陳渡微微挑眉,像是在判斷她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
「看你。你媽跟我說的是每周一三五的晚間場,我過來帶訓。」
「那就周一。」
郁皎說,
「我今天回去冰敷,明天休息,後天周一晚上八點,我在這兒等你。」
陳渡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行。」
郁皎沒有再多說。
她彎腰把冰鞋的鞋扣鬆開,利落地脫下冰鞋換回自己的運動鞋,拎起訓練包掛在肩上。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也沒有再看向陳渡。
「前輩早點回去。」
她丟下這句話,朝門口走去,感應門在她面前滑開,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外面枯草和瀝青的氣味。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冰場裡安靜下來。
陳渡還坐在長椅上,手肘撐著膝蓋,十指交叉搭在面前,目光落在冰面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劃痕上。
謝皎剛才滑過的那片區域,冰刀留下的軌跡一圈一圈地交織在一起,有幾道明顯比其他深——那是她摔下去時冰刀刮出來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頭頂那排燈管又吱呀響了一聲,他才站起身。
黑色羽絨服搭在臂彎里,他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更衣室的門推開,消毒水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走進去,站在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洗手。
冷水衝過指節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臉。
二十三歲。
退役五年。
跟腱上的舊傷每到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冰場裡的冷氣待久了膝蓋就發僵。
他本來沒打算接這個教練的活兒,謝皎的母親託了好幾個人找到他,電話里語氣客氣但不容拒絕,
「我女兒需要專業的指導,您是最好的人選,價格您隨便開」。
他沒有立刻答應。
但後來某天深夜路過這座冰場,透過玻璃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一個人在冰面上反覆摔、反覆起,他站在外面看了十分鐘,然後掏出手機回了那通未接來電。
謝皎的母親在電話里說了很多。
說她女兒天賦多好,世青賽冠軍拿了多不容易,說她需要更嚴格地打磨技術才能衝擊更高的領獎台。
但她沒有說謝皎晚上一個人加練是因為白天不敢在人多的場地上冰。
人一多她就緊張,動作變形,被母親當眾訓斥之後縮在角落裡發抖。
這些是陳渡自己看出來的。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鏡子裡那雙眼睛沉沉的,像結了一層薄冰。
更衣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水珠從指尖滴落的聲音。
他扯了一張紙巾擦乾手,轉身往外走。經過長椅時,餘光掃到椅面上有什麼東西。
一小片被揉皺的、帶著淡藍色邊角的肌內效貼布,應該是謝皎換鞋時掉下來的。
陳渡停了一步。
然後他彎腰撿起來,捏在指尖看了看。貼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了,沾著細微的汗漬和冰屑,內側還有一絲極淡的血痕。
大概是腳踝哪裡磨破了皮。
他把那片貼布攥進手心裡,揣進了羽絨服口袋。
然後他推開冰場的側門,走進了冬夜的冷風裡。
*
郁皎用鑰匙打開家門的時候,屋裡的燈是黑的。
她沒開玄關的大燈,摸黑換了拖鞋,把訓練包放在鞋櫃旁邊的地上。
屋子裡冷得像冰窖,暖氣不知是沒開還是早停了,她縮了縮脖子,裹緊外套往客廳走。
茶几上擺著兩個保溫飯盒,一葷一素一湯,整齊地碼著。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字跡工整而急促。
「熱了吃,碗放著別洗,我回來弄。」
郁皎看了一眼便簽上的落款時間,下午六點。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她打開飯盒蓋子,菜早就涼透了,油花凝成白花花的一層浮在湯麵上。
她沒什麼胃口,但還是把飯菜放進微波爐里轉了兩分鐘,機械地端出來,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米飯很硬,青菜有點咸,肉燉得過於軟爛了。
謝皎的母親周梅珍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人,連做飯的火候都要精確到分鐘。
郁皎嚼著那些沒什麼溫度的食物,腦子裡盤旋著原主記憶里的畫面。
母女倆同桌吃飯,全程無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偶爾周梅珍開口,說的一定是訓練的事。
十點五十三分。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
郁皎放下筷子,還沒來得及從餐桌前站起來,玄關的燈就「啪」地一聲亮了。
周梅珍站在門口,黑色大衣外套還穿著,圍巾裹到下巴,手袋拎在臂彎里,整個人被門口那盞冷白的頂燈照得稜角分明。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目光掃過餐桌上的飯菜——一眼就看出了郁皎吃下去的量。
「就吃了這麼點?」
周梅珍的聲音拔起來,
「你今天晚上訓練消耗多大你不知道?吃這點東西明天早上拿什麼上冰?」
郁皎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媽,我吃了大半——」
「大半?」
周梅珍三步並兩步走過來,站在餐桌對面,低頭看了看飯盒裡的剩菜,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擰緊了,
「謝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運動員的飲食不是你隨隨便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定量就是定量,你練到那個強度就必須吃夠那個量,不然肌肉怎麼恢復?」
郁皎沒有頂嘴。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半碗沒吃完的米飯,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既不是飯也不是情緒,而是一種被壓得太久之後形成的沉默慣性。
原主謝皎的應對方式就是低頭不說話,等到母親罵夠了就結束。
郁皎繼承了這份身體記憶,此刻連抬頭的力氣都懶得使。
「你今天晚上的訓練視頻我看了。」
周梅珍忽然換了話題,聲音卻並沒有因此放軟,
「後外點冰三周落冰還是不穩,陳教練在旁邊看著吧?人家是國內頂尖的前輩,你在他面前滑成那樣,你知道人家心裡怎麼想你嗎?」
郁皎終於抬起頭。
周梅珍站在燈光下,臉上的表情緊繃著,眼底有熬夜工作留下的紅血絲,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她看上去也很累,但這種累被她轉化成了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像一把每天都磨的刀,刀刃上站著她們母女之間僅有的聯結方式。
「媽。」
郁皎開口,聲音很輕,
「陳教練讓我周一再去,今天我髖骨不舒服,就先回來了。」
周梅珍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髖骨不舒服?我不是讓你昨天去醫院複查了嗎?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骨裂癒合得還行,但還是要減少——」
「減少訓練?」
周梅珍直接打斷了她,
「醫生懂什麼?他們又不站在賽場上。你離全國賽還有不到一個月,你告訴我減少訓練?謝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如果拿不到好成績,贊助商那邊怎麼交代?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給你請陳渡花了多少錢?」
郁皎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