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想訓練的事情？"
張老師打斷她，直接把筆往教案上一擱，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副準備談話的架勢，
"謝皎，我跟你媽溝通過，你最近的狀態不太對勁。訓練上遇到瓶頸可以理解，但你如果把冰場上的情緒帶到課桌上來，兩頭都抓不住，最後吃虧的是誰你自己清楚。"
郁皎盯著草稿紙上那幾行潦草的推導，胸口像壓了一塊冰，又冷又沉。
她知道張老師說的每一句話在邏輯上都沒有問題——效率、時間、專注度、投入產出比。
這些詞在她的世界裡像冰場上劃出來的標準圓，每一道都精準，每一道都沒有溫度。
"我明白。"
她輕聲說，聲音乾澀得像冰刀刮過乾冰面，
"張老師，你再講一遍吧，這次我肯定跟上。"
張老師審視了她幾秒，重新拿起筆。
那道題在第三遍講解之後，郁皎終於做出來了。
張老師檢查完她的步驟，在卷子上打了個勾，看了眼牆上的鐘——十點十二分。
"今天超了七分鐘，不收了。剩下的作業你自己明天補完，下周二我來看。"
張老師開始收拾公文包，拉鏈拉上的聲音乾脆利落，
"你媽應該快回來了，你記得把晚飯吃了再睡。"
郁皎送她到門口。
張老師換鞋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種審視的意味淡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
"早點休息。"
門關上了。
郁皎站在玄關，聽著張老師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漸漸遠去，然後慢慢轉過身，面對著空蕩蕩的客廳。
牆上的鐘指向十點四十。周梅珍還有不到半個小時才回來。
她走到餐桌前，打開冰箱，端出周梅珍早上留好的晚飯，放進微波爐，按下三分鐘。
微波爐嗡嗡地轉著，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她的臉，她靠在灶台邊沿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0709。
【在的，宿主。】
今天訓練關了，明天也是。
後天晚上才上冰。 她的聲音在腦海里輕得像一聲嘆息，我這兩天不會閒著的。
明天白天我把物理那幾道錯題重做一遍，做完之後你有空幫我模擬冰面訓練嗎？
【可以。明日上午十點至十二點，【冰上協奏·初級適配器】將安排一場沉浸式模擬訓練，模擬場景設定為全國賽冰面，標準燈光、標準音響、標準觀眾席空場。】
郁皎睜開眼。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她端出飯菜，坐在餐桌前，就著客廳里那盞孤零零的頂燈，把晚飯一口一口吃完了。
*
第二天上午八點，郁皎準時坐在了臥室的書桌前。
她把物理卷子攤開，把那道洛倫茲力的錯題連題干帶解析抄了三遍，然後重新做了一遍變式題。
整個過程花了四十七分鐘，草稿紙寫了滿滿兩頁，她的右手小指外側被筆桿硌出一片紅印，但做完最後一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確實理解了。
行了。
她在心裡說，0709，模擬訓練可以開始了。
【好的。請宿主放鬆身體，閉上眼，保持坐姿即可。模擬場景正在加載——】
郁皎閉上眼睛。書桌的觸感從手臂底下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微涼的空氣流動感。
她的腳底觸碰到了堅硬的平面，睜開眼時，自己正站在一片巨大而空曠的冰場中央。
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亮度精準，顏色標準，冰面像一塊打磨到極致的玻璃，反射著上方環形燈管的每一道光弧。
觀眾席是空的，一排排深藍色的座椅在燈光下沉默地排列著，像一片安靜的深海。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腳上穿著那雙原主最常穿的黑色冰鞋，鞋帶系得緊而整齊。
開始吧。
她對自己說。
她滑了出去。
冰刀切開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迴蕩。
起初她的動作還有些遲疑——畢竟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雖然繼承了原主，但郁皎自己的意識還在適應那種發力方式。
她先做了幾組前壓步和後壓步，讓膝蓋和腳踝熱起來，身體逐漸找到重心在冰面上的流動感。
然後是旋轉。
她做了三次直立旋轉，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穩，離心力拉扯著她的小臂，但她按照原主記憶里的方式收緊身體，轉速越來越快，停下來的時候腳下穩穩的，只帶起一小片冰屑。
她站在冰場中央，呼吸微微加快，抬頭看向頭頂的燈光。
那些燈管比她家客廳里的那盞亮太多了，照得冰面白晃晃一片，像落滿了不融化的雪。
後外點冰三周。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動作要領，然後擺好起跳姿勢。
左肩壓低，右腳點冰，起跳——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三圈，落冰的瞬間她感受到腳踝傳來的震動，但髖骨沒有疼，重心穩穩地落在右腿上，沒有絲毫搖晃。
她站住了。
郁皎在原地停了兩秒，然後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
模擬訓練里的呼吸和心率反饋都是真實的，她的胸口在劇烈起伏，心跳聲清晰可聞，但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很淺，幾乎稱不上笑，但確實是往上翹了那麼一點。
再試一次。
她直起身，重新出發。
接下來的一小時裡，她反覆做了二十多次後外點冰三周跳，成功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五。
剩下那幾次落冰時略有晃動，但她都站穩了沒有摔。
這對於原主謝皎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水平了——原主的成功率最多也就六成。
【宿主，模擬訓練時間還剩二十三分鐘。是否嘗試更高難度的組合跳躍？】0709的聲音適時響起。
郁皎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了，我不想在模擬訓練里透支關節的負荷感知。
冰上協奏雖然幫我把技術動作校準了，但身體本身的疲勞度是真實的。我今天留著力氣給明天晚上的實戰。
【收到。剩餘時間將切換為自由滑行模式，宿主可自行調整節奏。】
郁皎嗯了一聲，開始慢速地繞場滑行。她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冰刀在冰面上畫出長長的弧線，一圈，兩圈，三圈。
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在她餘光里緩緩後退，那些深藍色的座椅沉默地注視著她，像一雙雙沒有表情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陳渡坐在長椅上看冰面的樣子。
那個人看她的目光，和這些空椅子不一樣。
"叮——"
模擬訓練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冰面和燈光在郁皎視野里像水彩一樣化開，重新變回臥室天花板的白色牆面和書桌上攤開的物理卷子。
她慢慢睜開眼，手指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手心裡有一層薄汗。
她看了一眼手機——十二點零八分。
冰箱裡有午飯，距離晚上八點的補課還有將近七個小時。
郁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然後拿起書包，把那幾道今天重做過的物理題翻到封面，用紅筆在卷子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
"47/100"。
進度，四十七分。
她不知道這個進度是針對誰的——原主的母親、補課老師、陳渡，還是她自己。
但她把數字寫在那兒，像在冰面上輕輕刻了一道痕。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她吃了午飯，把語文的文言文翻譯抄了一遍，又把數學的函數部分重新翻了翻。窗外的天從正午的亮白漸漸轉向黃昏的暗藍，客廳里的光線一寸一寸地往西牆上爬。
六點半，她把冰箱裡的晚飯端出來熱了，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洗碗的時候她聽見自己手機響了一聲，擦乾手拿起來看——一條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
"今晚還來嗎。陳。"
郁皎盯著屏幕上那個"陳"字看了好幾秒，然後回復了一條。
"來。八點。"
她放下手機，把碗碟放進瀝水架，然後走進臥室，從衣櫃裡翻出乾淨的訓練服換上。
冰鞋在訓練包的側袋裡擱著，鞋帶已經穿好了，她蹲下來檢查了一遍鞋扣和刀刃的緊固度，確認一切都正常。
玄關的燈亮著。
她拎起訓練包，換上鞋，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茶几上壓著周梅珍早上留的新便簽，上面寫著"晚上補課結束早點睡"。
郁皎收回目光，關上門，走進了外面深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