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場的感應門在她面前滑開的時候,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泄出來,和外面深冬的冷風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朦朧的霧。
郁皎站在門口頓了一下。
冰場裡有人。
陳渡已經來了,換好了冰鞋,正在場邊做熱身。
他沒有穿那件黑色羽絨服,只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訓練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領口露出一截灰色速乾衣的邊緣。
他彎著腰拉伸左腿跟腱的時候,後頸那截露出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
聽到門響,他直起身轉過頭來。
"來了。"
他說,語氣和上次差不多,淡淡的,沒什麼情緒起伏,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腳踝的時候明顯多停了一瞬。
郁皎走到長椅邊放下訓練包,彎腰換鞋。
"前輩等了多久了?"
"剛到。"
陳渡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運動手錶,
"八點還差四分鐘,你卡點挺准。"
郁皎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把冰鞋鞋帶繫緊,腳跟踩了踩確認穩固,站起身走到冰面入口。
陳渡已經站在冰場中央了,雙臂自然垂在身側,那種退役多年依然保持著的站姿讓她想起原主臥室牆上那張海報——同樣的筆直挺拔,像一把插在冰面上的刀。
她滑進冰場,在他面前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來。
"先熱身。"
陳渡說,
"繞場滑五圈,不要快,壓步的時候感受一下髖骨的反應。"
郁皎點頭,開始壓步滑行。
道具帶來的溫熱感在關節處若有若無地流淌著,她的膝蓋比昨天更柔韌,腳踝在冰刀上承重的時候也沒有傳來那種警惕的鈍痛。
她滑了五圈,呼吸平穩,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細碎均勻,像一段被拉長的慢板。
陳渡站在場中央,目光跟著她的軌跡移動,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五圈結束,郁皎滑回他面前。
"髖骨怎麼樣?"
他問。
"還好,比前天強。不疼,就是有點緊。"
陳渡點了下頭。
"那做一組後外點冰三周,落冰保持三秒再收。不要多想,我在這看著。"
郁皎深吸一口氣。
她回到出發位置,擺好起跳姿勢。
左肩壓低,右腳點冰,起跳——身體旋轉,一圈、兩圈、三圈——落冰。
冰刀接觸冰面的瞬間她的重心微向右偏了一點點,膝蓋下意識地彎了一下卸掉那股力,但腳踝穩住了,整個人在冰面上站了三秒,紋絲不動。
三秒之後她才放下雙臂,慢慢收回滑行姿態。
她抬頭看向陳渡。
陳渡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變化很細微——他的眉心鬆開了一點,嘴角繃著的線條鬆動了大約一毫米,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再來一次。這次起跳之前多停一息,壓左肩的時候別著急。"
郁皎照做了。
第二次落冰比第一次更穩。
陳渡沒有叫停,她就繼續做,一連做了五次,成功率百分之百。
最後一次落冰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多了一個輕微的延遲——身體在旋轉到第三圈的時候留了半拍,像樂句里一個微妙的延音,然後才穩穩落下。
她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連續五次三周跳對十七歲的身體來說也是不小的消耗,她的呼吸明顯急促了,鼻腔里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又消散。
"休息兩分鐘。"
陳渡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郁皎直起身,滑到場邊靠在圍擋上,仰頭喝了口水。
她餘光瞥見陳渡站在幾米外,側對著她,目光落在冰面上那些新的劃痕上,像是在看什麼特別的東西。
"前輩。"
她開口,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你覺得我剛才做的這幾組,水平怎麼樣?"
陳渡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在冰場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亮一些,但裡面的情緒依然壓得很平。
他想了想,
"比你前天給我看的視頻好。動作銜接順暢了,軸心也正。"
"比你當年呢?"
陳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輕輕"嘖"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
"我十七歲的時候,後外點冰三周的成功率大概也就你這個水平。"
郁皎看著他。
陳渡把目光移開,重新看向冰面,語氣恢復了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
"休息好了就繼續。下一組加個後內點冰接後外點冰的連跳,你先試一次,我看看節奏。"
郁皎放下水瓶,重新回到冰面上。
她站在出發位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冰刀,心裡對0709說了一句。
模擬訓練和實戰還是有差別的。
剛才落冰那幾下,冰面的震動感比模擬里真實多了。
【宿主已產生適應性反饋。是否調整【冰上協奏·初級適配器】的敏感度參數,降低約5%的實戰震動過濾——】
不用。
她打斷它,留著。
這種震動感讓我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冰面,對我有好處。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場邊的陳渡。
那個人靠著圍擋,雙手插在訓練外套的口袋裡,姿態看上去很放鬆,但那雙眼睛始終沒從她身上移開。
郁皎收回目光,腳尖點冰,重新出發。
連跳的第一次嘗試不算成功。
郁皎在做完第一個後內點冰兩周之後接後外點冰三周的時候,起跳時機慢了一拍,落冰時右腳不穩,身體向右傾斜,她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試圖維持平衡,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弧線,整個人晃了兩晃,最終還是單膝跪了下去。
她撐著冰面喘了口氣,膝蓋傳來一陣輕微的鈍痛。
冰刀切冰的聲音靠近了,在她身側停下。
陳渡沒有像上次那樣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爬起來,而是直接滑到了她旁邊,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張開著,掌心朝上,懸在她面前。
"起來。"
郁皎抬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肩膀的輪廓上鍍了一圈淡金色的邊,他的臉半陷在陰影里,但那隻手是亮的,指腹上那層薄薄的繭在燈光下依稀可見。
她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熱,比冰面上的空氣熱出太多了。
握住她手掌的瞬間那種溫度像一小簇火苗貼在她冰涼的掌心上,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一種清晰而陌生的觸感。
他握得不算用力,但很穩,指腹收緊的時候正好卡在她指節的位置上,像一個被量過無數次的手勢。
郁皎借著他的力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並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多握了那麼一瞬——大概兩秒——像是在確認她站穩了,才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