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體的時候你的右肩鬆了。"
他收回手,聲音平靜地落在她耳邊,像什麼都沒發生,
"連跳的第二個跳起跳瞬間肩膀收緊的時機比單跳要早,不然軸心壓不住。再試一次,這次起跳之前我先碰一下你的肩膀,讓你感受一下收緊的時機。"
郁皎的掌心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下意識地握了一下拳,把那點溫度攥在手心裡。
"好。"
她重新回到出發位置,陳渡站在她右側半步的距離。
她開始滑行,做第一個後內點冰兩周——落冰,接後外點冰三周的起跳瞬間,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貼上了她的右肩。
很輕,幾乎像是羽毛拂過,但那個位置掐得很準——正好是她收緊體軸時需要發力方向的反向支撐點。
陳渡的手指隔著訓練服按了一瞬,像在她肩膀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她順著那個方向收緊肩背,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三圈,落冰的時候穩穩噹噹,冰刀落在冰面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她停下來,回頭看向他。
陳渡已經收回了手,正垂著眼,似乎在看她腳下那片剛落冰時留下的刀痕。
他的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身側微微搓了一下指尖——像在感受什麼細微的觸感。
"對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那層薄冰化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點溫的底色,
"記住這個發力的感覺。連跳的關鍵就是銜接點的肩膀控制,你剛才這次做得很好。"
郁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右肩訓練服上那道並不存在的觸感殘留。
隔著薄薄的布料,他指尖的溫度已經散乾淨了,但那個位置的皮膚似乎還留著一點說不清的知覺。
她沒說話,滑回場邊拿水。
擰開瓶蓋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看向陳渡。
"前輩。"
"你剛才碰我肩膀的那一下,是你以前教練對你做過的嗎?"
陳渡靠在圍擋上,聞言微微一愣。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掠過一點什麼——像冰面上偶然折射出來的一道極短的光。
然後他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空蕩蕩的觀眾席。
"嗯。"
他應了一聲,
"我教練也是這麼教我的。"
郁皎喝了一口水,把瓶蓋擰回去。
"那你的教練呢?他現在還教人嗎?"
陳渡沉默了兩秒。
"退了。年紀大了,跟腱也不行了。"
他頓了頓,
"但他教我的東西我都還記得。"
冰場裡安靜了一瞬。
頭頂的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冰面反射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安靜的水銀鏡面。
郁皎把水瓶放回長椅上,重新滑到冰面上。
她轉過身面對陳渡,月光似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疊在他腳邊的冰面上。
"那前輩教我的東西,"
"我也會記得的。"
陳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重新滑回冰場中央。
"休息夠了吧?再來兩組連跳,然後做一套完整的自由滑模擬。我今天得看看你整套動作的體力分配。"
郁皎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兩道人影在燈光下交錯、分開、又交錯。陳渡的嗓音不時從某個方向傳過來。
"左肩"、"收緊了"、"別急"——每一個指令都短而精準,像冰刀落在冰上的點痕。
有一次她滑行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腿下的壓步發力稍微偏了一點點,整個人往他的方向歪了過去。
陳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臂攔了她一下,手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把她扶正。
"步伐偏了。"
他說,聲音很近。
郁皎側過頭,發現他們之間只隔了不到半個手臂的距離。
他低頭看著她,鼻尖上方的那道舊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冰面上一條被反覆修復過的裂紋。
"我會調整的。"
陳渡鬆開她的手臂,往後退了半步。但那半步的距離里,空氣仿佛比剛才微微凝住了一瞬,像冰面上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水痕,正在緩慢地重新凍合。
最後一套自由滑模擬做到後半程的時候,郁皎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身體的反應比意識來得更早。
她做了一個三周接兩周的連跳,落冰時膝蓋明明是穩的,但眼前的冰面忽然像水面一樣晃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甩了甩頭繼續滑行,做接續步的時候腳下的弧線走了形,陳渡在旁邊喊了一聲"重心",她下意識地調整回來,但那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四肢像灌了鉛,視野的邊緣開始發暗,耳邊的風聲和陳渡的指令聲像隔了一層水。
她撐著做完了最後一套旋轉。
離心力把她甩開又收攏,停下來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轟隆隆地響,像冰面底下有一面鼓在敲。
"可以了。"
陳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今天結束,下來換鞋。"
郁皎轉過身,想滑回場邊。
她滑了兩步,腳步開始發飄,右腿膝蓋軟了一下,她伸手想扶住旁邊的圍擋,手指還沒碰到冰場的邊緣,眼前的那片白光就像被人突然按了開關一樣,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最後一幕畫面里,她看見冰面在自己正下方迅速接近。
然後什麼都沒了。
陳渡反應快得出奇。
郁皎的身體往下倒的那一瞬,他剛滑到她身邊兩步遠的位置,幾乎是憑著本能的肌肉記憶跨了一步伸手去撈。
左手穿過她的腋下,右手托住了她的後背,但郁皎整個人軟得像一截被抽掉骨頭的絲帶,重心完全傾斜下來,他的托舉姿勢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承重下往後退了半步才勉強穩住。
然後他感覺頸側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