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珍是晚上九點多才趕到醫院的。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大衣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頭髮有點亂,妝容在長時間的奔波和焦慮中花了大半。
她快步走到床邊,目光先是落在郁皎纏著紗布的左腕上,然後移到她臉上,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吸了一口氣,聲音發緊。
"你……你怎麼樣了?"
郁皎靠在床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隻沒有受傷的手還擱在被面上,陳渡在周梅珍推門進來的前一刻鬆開了,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沒什麼表情地看向周梅珍。
"縫了六針。"
郁皎開口,聲音很淡,
"醫生說傷得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讓我住院觀察兩天。"
周梅珍站在床邊,手袋還拎在手裡,指節攥得發白。
她的目光在郁皎臉上來回掃了幾次,像是在那些淡漠的表情里尋找某種她熟悉的東西,但什麼都沒找到。
"為什麼會這樣?你……你到底怎麼想的?你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嗎?"
郁皎沒有回答。
她知道周梅珍問這個問題不是真的想聽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開口的方式,一個把這場意外轉化成"你需要對我解釋"的框架。
"媽。"
郁皎聲音不高不低,
"我今天累了,想休息。"
周梅珍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是說。
"……行,那你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她轉身看向陳渡,擠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疲憊的笑容,
"陳教練,今晚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陪她。"
陳渡站起來。
他沒看周梅珍,目光落在郁皎身上,像在無聲地問她"你覺得呢"。
郁皎對他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只有他能看見。
"周女士,您剛從公司趕過來也累了。"
陳渡開口,聲音平平的,
"醫生說病人需要安靜休息,今晚留一個人就夠了。不如您先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明早再來換班,今晚我在這兒守著。她今晚的液體還得掛一陣,我怕您一個人忙不過來。"
周梅珍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你",但話到嘴邊時她看了看郁皎——郁皎正側過頭望著窗外,帘子半拉著,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醫院的窗戶上倒映出三個人模糊的影子。
她又看了看陳渡的表情,那裡面有一種她說不清的、穩定的東西,像冰面上被反覆壓實後的平整,叫人挑不出錯處。
"那……麻煩你了陳教練。我明天一早過來。"
她走到郁皎床邊,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好好休息,別亂想。"
郁皎沒有回應。
周梅珍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高跟鞋敲在瓷磚上,急促又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收斂。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渡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離床沿更近了一些。
郁皎轉回頭看著他,嘴唇微微彎了一下——幾乎沒有弧度,但她確實在對他笑。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讓她留下來。"
她說,聲音啞但比剛才暖和了一點。
"你臉上寫著。"
"從她進門開始你就在忍。"
郁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纏著紗布的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紗布邊緣,又縮回去。
"……我跟我媽的關係就是這樣。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我們之間只剩下'你吃了沒''作業寫了沒''訓練怎麼樣了',再往下就是吵架。"
陳渡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那兒,安靜地聽著,像一片冰面接納了所有落下來的雪。
"周三的訓練我沒去成。"
郁皎換了話題,抬眼看他,
"後天周五了,你今晚在這兒,那冰場那邊——"
"冰場又不會跑。"
"你先把液體掛完,手好了再說。訓練的事不差這一兩天。"
郁皎看著他,忽然說。
"你怕不怕我以後也做不了運動員了。"
陳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從她纏著紗布的手腕移到她的眼睛上。
"你問的是身體還是心?"
"……都有。"
"身體的話,醫生說傷口不深,癒合之後不影響滑冰,只要別沾水和過度用力就行。"
他說,語氣像在陳述技術要點,
"心的話——你自己不想滑了,那就不滑。你如果想滑,就慢慢來。沒有'怕不怕',那是你的事。"
郁皎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偏過頭去看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藥水,盯著那一串均勻的節奏看了好幾秒,才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前輩。"
她叫他,沒有轉過頭。
"嗯。"
"你剛才握我手的時候……我心裡好多了。"
陳渡沒有回答。
但椅子輕微地往前又挪了半寸,然後他伸出手,把她那隻露在被面外的手腕輕輕托起來,另一隻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冰涼的指節。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睡吧。"
"液體我看著。"
郁皎閉上眼。
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節奏地響著,像一段緩慢而恆定的節拍器。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了一陣子,然後漸漸平復下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陳渡坐在椅子裡,守著那個小小的監護屏幕,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聲。
窗外是城市冬夜零星的燈光,遠處偶爾有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像一尊靜默的、被冰層包裹住的雕像,但燈光照著他的眼睛時,能看見那裡面有一小片融化的、溫熱的痕跡,正慢慢擴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