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多,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又送來了早餐——白粥、小菜和一個水煮蛋。
周梅珍還沒有來,大概是工作那邊還沒脫開身。
護士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說"趁熱吃"之後就走了,病房裡只剩下郁皎和陳渡兩個人。
郁皎坐起來的時候左腕的紗布蹭了一下床單,牽動縫合的傷口傳來一陣鈍痛,她皺了皺眉。
陳渡從椅子上站起身,動作帶著一夜沒睡好的滯澀,把托盤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還帶著一點剛醒不久的沙啞。
"先喝點粥,胃裡空了一晚上了。"
郁皎低頭看著那碗白粥,熱騰騰的蒸汽在空氣里扭成一小團白霧。
白粥。
最溫和的東西,沒有油,沒有鹽,只有米被煮爛之後散出的清甜氣味。
按道理說,這是最適合她胃的東西。
但她的胃在看到食物的那一刻就開始緊縮了。
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白粥的熱度在舌尖上化開,米粒已經煮得軟爛了,順著舌根滑下去的時候幾乎不需要咀嚼。
她咽下去了,感受著那一點點溫熱的東西沿著食道往下滑,落在胃裡。
然後胃猛地縮了一下。
那種痙攣來得又快又猛,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內臟,她的手指一顫,勺子差點脫手落回碗裡。
她放下碗,臉色發白,另一隻手捂住了嘴,喉嚨里有東西在往上翻湧的徵兆。
陳渡的目光本來正落在窗外的天色上,聽到動靜轉回頭,看見她捂住嘴的動作,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
"要吐?"
郁皎已經來不及回答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磚上往衛生間沖。
陳渡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推開衛生間的門撲到馬桶邊,跪下去,整個人蜷成一隻蝦米的形狀,肩胛骨在單薄的病號服下猛烈地聳動著。
衛生間裡傳來壓抑的、連續的乾嘔聲,然後是什麼東西被從胃裡翻上來的、渾濁的水聲。
陳渡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但他也沒有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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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那些聲音,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過了好幾分鐘,水聲停了,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偶爾的、虛弱的乾咳。
郁皎跪在馬桶邊,一隻手撐著座圈邊緣,另一隻纏著紗布的手不敢用力,只能用指節勉強扶著牆壁。
她的後背布滿了冷汗,病號服濕了一小片貼在脊骨上,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
陳渡走進去。
他沒問她"你怎麼了",也沒有說"你又來了"。
他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伸手把她臉上被汗和眼淚黏住的碎發撥開,然後拿起洗手台上備用的紙杯接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
"漱口。"
"漱完出來,我幫你把地上收拾了。"
郁皎接過杯子,手指還在抖,水晃出來灑在了手背上。
她低頭漱了口,把杯子裡的水吐進馬桶,然後撐著洗手台慢慢站起來。鏡子裡的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沒漱乾淨的、泛酸的液體痕跡。
她轉回頭,看見陳渡還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兩張紙巾,正把她剛才濺到地上的幾滴東西擦乾淨。
動作認真而自然,像是替人收拾這個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不用……"
她想說"你不用這樣",但聲音啞得不像話,後半句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陳渡擦完了,直起身把紙巾丟進垃圾桶,然後看著她。
"吐完了?"
郁皎點頭,鼻尖紅紅的,眼眶裡有一點生理性淚水沒擦乾淨。
"吐完了就把粥再喝一點。"
他說,語氣平平的,
"喝兩口也行,把胃裡那點酸水壓住。你什麼也不吃血糖撐不住。"
郁皎張了張嘴想說"我喝不下去",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很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紅血絲,是一整夜沒睡好留下的。
還有別的東西,比昨天更深一些的溫意,像冰層底下慢慢流動的暖水層,穩定而沉默地存在著。
她點了頭。
回到床上坐好之後,她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往嘴裡送。
陳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沒有催,沒有說"多吃點",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段穩定的背景,一座不會移動的島嶼。
她喝了大半碗。
最後一口咽下去的時候胃裡又微微翻湧了一下,但她用力壓住了,攥著被子角忍了一會兒,那股翻湧慢慢退了回去。
她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陳渡。
"前輩。"
聲音比剛才恢復了一點,
"你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
陳渡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瞬,然後他移開視線,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空碗和托盤,說。
"還行。椅子有點硬,別的都還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廓邊緣那一點粉紅色又開始浮現了,很淺,在晨光的映照下像是被什麼熱氣染了一下。
郁皎看著他的耳朵,又看了看他端著托盤起身走開的背影,忽然覺得胃裡那陣翻湧感減輕了不少。
她在被窩裡低下頭,嘴唇抿著,嘴角彎了一點點看不見的弧度。
周梅珍的消息是在上午十點多發來的。
郁皎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她伸手拿起來看,陳渡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一本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雜誌,聽見震動聲抬了一下眼。
屏幕上是周梅珍發來的一段語音,時長四十幾秒。
郁皎點開聽了,周梅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電話里特有的那種略微失真的疲憊。
"皎皎,媽媽臨時接到通知要去外地開個會,大概三四天才能回來。這幾天我已經安排好了保姆,每天會來給你送飯,你在醫院好好養著,別亂想。陳教練那邊我已經跟他說了,讓他回去休息不用守著了。你聽話。"
語音結束,郁皎握著手機坐了兩秒,然後把手機翻扣在床頭柜上,沒有回覆。
她抬起頭看向陳渡。
"我媽說她出差了,讓你回去。"
陳渡翻了一頁雜誌,頭也沒抬。
"嗯。她給我發了消息了。"
"那你……"
"我聽見了。"
他合上雜誌,抬眼看她,表情淡淡的,
"保姆給你送飯,你媽出差不回來,你一個人待在病房裡。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郁皎被問得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自己待著就行",但話到嘴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左腕,想起早上一碗白粥都吞不下去的胃,又想起昨晚燈熄滅之後那種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監護儀嘀嗒聲的寂靜。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