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把雜誌放到一旁,站起來走到床邊,伸手在她手機屏幕上點了一下,把她那串沒有回覆的對話框往上滑了滑,然後放下了。
"你媽讓你聽話。"
"我也讓你聽話。"
郁皎抬起眼看他。
"我讓你把粥喝了,你喝了大半碗。我讓你睡,你睡了一整夜。"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窗外的陽光從他身後斜照過來,在病房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現在我再跟你說一件事——你媽說讓我回去,但我沒打算走。你聽不聽?"
郁皎的眼眶忽然酸了一瞬。
她偏過頭,盯著被子上的花紋看了好幾秒,才把那股熱意壓下去,然後啞著嗓子說。
"……聽。"
陳渡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回窗邊,把椅子拖到離床更近的位置重新坐下來。
"那行。保姆送飯來你就吃,吃不下就說,我去給你買別的。換藥的時候我陪著你去,手疼跟我說。還有,"
他頓了頓,垂下眼翻雜誌,
"晚上睡覺別偷偷哭,哭了明天眼睛腫了還要冰敷,麻煩。"
郁皎把被子拉起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被子上方的空隙里傳來她悶悶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我晚上哭過。"
"你早上眼皮腫的。"
"……你看得也太仔細了。"
陳渡翻雜誌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他繼續翻過去,聲音淡淡的。
"不看仔細怎麼當教練。"
但郁皎看見他翻頁的時候耳廓又紅了,那種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尖,在陽光下無處遁形。
她沒有戳穿他。
只是把被子往臉上又拉了拉,擋住自己忍不住彎起來的嘴角,在被子底下攥著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手心慢慢熱起來了。
下午保姆確實來了。
推著一大保溫壺的湯羹和幾樣清淡小菜,看見病房裡的陳渡時明顯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放下東西就走了。
陳渡把保溫壺打開,盛了一碗湯端到郁皎面前,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個勺子。
"清淡的雞湯,放了點山藥,養胃的。你先喝湯,喝完了吃兩口菜。"
郁皎接過湯碗,低頭看著湯麵上漂浮的蔥花和枸杞。
湯色清亮,聞著確實不膩。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熱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這一次胃裡沒有立刻翻湧。
她小心翼翼地又喝了一口,再一口,小半碗湯喝下去之後胃裡暖起來了,那股一直被壓抑的飢餓感終於冒了頭,像冰面下終於融開的一小片水面。
她抬起頭看向陳渡——他正坐在窗邊繼續翻那本雜誌,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鼻樑上那道舊疤照得比平時淺了一些。
他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喝完了?"
"喝完了。"
他點了下頭,把雜誌翻了一頁。
"還有菜,再吃兩口。"
郁皎低下頭,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青菜炒得清甜,帶著一點蒜香,嚼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眶又有點發酸了,但這次她沒讓它落下來。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翻書頁的聲響和碗勺觸碰的輕音。
陽光從窗外移了半寸,落在他們之間空著的那一小塊地面上,像一條暖融融的、無聲流淌的河。
接下來的兩天,陳渡果然沒有走。
他在病房裡安營紮寨似地住了下來。白天保姆按時送飯來,他就坐在窗邊看她一口一口把飯吃完,每一頓都要確認她喝下去至少半碗粥或者湯。
晚上護士來查房換藥,他就站起來靠到窗邊去,給護士騰出位置,目光從窗口落回她臉上,直到換完藥又重新坐回那把椅子。
周四中午,郁皎靠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碗冬瓜排骨湯,小口小口地抿著。
湯是溫的,排骨燉得很爛,冬瓜入口即化,胃裡那一陣一陣的抗拒感比前兩天弱了許多。
她喝了大半碗之後放下碗,抬眼看向陳渡。
"你家裡不用管嗎?"
"管什麼。一個人住,又沒養貓。"
他說,目光還在手裡的手機上,像是在看什麼消息。
"那你前兩天換下來的衣服——"
"護士站旁邊有自助洗衣房,我洗了。"
他頭也不抬地說,
"烘乾四十分鐘,剛好夠我去樓下買杯咖啡回來。"
郁皎看著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應該是昨天換過的,袖口乾淨平整,沒有褶皺。
她想像著他一個人把衣服塞進洗衣機,然後站在走廊里等四十分鐘的樣子,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又鬆了一點點。
"陳渡。"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沒有加"前輩"。
陳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很少直接叫他名字,平時都是規規矩矩的"陳教練"或者"前輩",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語氣不一樣,像是一個無聲的台階,她走了一步上來。
"嗯?"
"你一直沒有回去,是因為我媽的囑託,還是因為你自己想留下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病房,落在她攤開的被面上。
她那雙眼睛在冬日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澈,像冰層下面被太陽曬透了的深水,所有東西都一覽無餘,沒有遮擋。
陳渡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身體往前傾了一些,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她。
"你猜。"
郁皎的耳朵尖開始發燙了。
"我猜不到。"
"猜不到就慢慢猜。"
他說著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聲音裡帶了一點點極淡的、像是被陽光曬化了的溫度,
"反正我不著急回去。"
郁皎低下頭,把那碗還剩一小半的湯端起來繼續喝。
湯已經涼了一點,但她覺得喝進喉嚨里的時候比剛才更燙——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熱騰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