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久之後,陳渡從窗台邊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平靜,克制,只有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沒完全散盡的熱意,像燒過的炭火表面那層薄灰底下隱約透出的紅色。
他走回床邊,站在兩步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確認她已經從剛才的浪潮里平復下來了,才把椅子拉回床沿坐下來。
"冷靜好了?"
郁皎看著他,聲音里有一點點打趣的成分,但耳朵尖還是紅的。
陳渡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平視著她。
他沒回答"冷靜好了"還是"沒冷靜好",只是說。
"你今天上午要換藥,下午有醫生查房,明天如果情況穩定的話可以考慮出院了。"
話題轉得生硬而直白,像冰面上被人一腳踩斷的轉折。
郁皎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彎了那麼一點弧度,但她沒有繼續追問他關於"冷靜"的事情。
"那你明天還送我嗎?"
陳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被她問得說不出話來的微妙神色,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送。"
101看書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全手打無錯站
"那後天呢?"
"後天也送。"
"大後天呢——"
"謝皎。"
他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但眼底那層薄灰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你出院之後還上不上冰了?"
"上。"
"那我以後每天晚上都在冰場。你還用問送不送?"
郁皎把被子拉起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看他。
被子上方那兩隻好看的眼睛彎了一下,像冰面上兩道被陽光曬得微微融化的弧線。
"那我就不問了。"
那天上午的換藥,郁皎第一次沒有偏過頭去。
陳渡站在床邊陪她,護士揭開紗布的時候她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縫了六針的傷口。
紅腫已經消退了一些,周圍的淤青從深紫色變成了淡黃綠色,縫線整齊地排列著,像冰面上一條被修復過的裂紋。
她盯著看了幾秒,沒有覺得害怕,只是忽然意識到這道口子正在慢慢地、不受任何人阻擋地癒合著。
護士重新包好紗布走了之後,郁皎低頭看著自己纏著潔白紗布的手腕,然後抬起眼看向陳渡。
"你覺得這個會留疤嗎?"
陳渡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水,聞言看了看她的手腕。
"會留一條白的。不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你會覺得難看嗎?"
陳渡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把水杯放下,走過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左腕上新包的紗布,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我那道疤你也看過。你覺得難看嗎?"
郁皎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那就是了。"
他說,伸手把她被子邊角掖了一下,收回手的時候指背不經意地蹭過她包著紗布的手腕邊緣,觸感輕得像一陣風,
"洗澡的時候注意防水,等拆了線就好多了。"
那天晚上郁皎睡著之後,陳渡坐在那把椅子上,沒有像前兩天一樣靠著椅背休息。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接通之後壓低了聲音。
"喂,張醫生?我有個事想請教你……對,運動損傷之外的事。患者有抑鬱症,剛出院,除了定期複診之外,平時我們身邊人應該注意什麼?"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陳渡一邊聽著一邊偶爾"嗯"一聲,手裡的筆在雜誌空白頁上記了幾行字。
掛斷電話之後他看了看那幾行字,折起來放進自己外套內袋裡。
窗外夜色很靜,他坐回椅子上,看著被子裡那個蜷成一團睡得安穩的人影,在黑暗裡無聲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醫生查房,檢查了郁皎的生命體徵和傷口情況,說恢復得不錯,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
陳渡幫她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兩件換洗的衣服、一個充電器、一副沒戴過的耳機,還有床頭柜上那本他翻了四天的雜誌,被卷了邊角塞進她的訓練包側袋。
出院的時候是陳渡去辦的手續。周梅珍人在外地,電話里囑咐了幾句"錢我轉給你了,麻煩你了陳教練",然後就匆匆掛了。
陳渡把出院單折好放進口袋,走回病房門口的時候看見郁皎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沿上,雙腳懸空著輕輕晃蕩,像一個終於能回家的孩子。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然後走過去,把她放在床邊的訓練包拎起來掛在肩上。
"走吧。"
郁皎從床沿上跳下來,穿好鞋,跟著他往外走。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朝他們笑了一下。
"小姑娘恢復得不錯嘛,男朋友照顧得好。"
郁皎的耳朵騰地紅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否認,走在前面的陳渡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嗯,還行。"
郁皎猛地抬頭看向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沒變,肩膀沒晃,像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但她看見他那隻拎著訓練包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握著什麼重量比看起來更沉的東西。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起來,跟上了他的腳步。
醫院大門推開,冬日的陽光嘩地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像一隻寬大而乾燥的手掌輕輕覆了上來。
計程車停在郁皎家樓下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把冰涼的瓷磚曬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陳渡下車把訓練包從後備箱裡拎出來,站在台階旁邊等著郁皎從車裡出來。
她下車的時候動作還有點慢——左腕的傷雖然癒合得不錯,但牽扯到某些角度時還是會牽動縫合處傳來隱約的刺痛。
她站穩之後攏了攏外套,接過他遞來的訓練包掛在右肩上,抬頭看著他。
"送到這兒就行了。我上樓自己沒問題。"
陳渡站在她面前,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的手腕,又落回她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像是不打算說什麼多餘的話了。
郁皎轉身往單元門走。
她邁了兩級台階,手已經碰到門把手的邊緣了——
"謝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