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皎笑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她能聞見他身上剛洗完澡之後散出的沐浴露氣味。
清冽的、帶一點木質調的味道,從他領口和手腕的皮膚里散出來,像冬夜松林的氣息。
"陳渡,"
她叫他,聲音平靜了一些,目光認真,
"你剛才想說什麼。在衛生間門口,你差點說出來的那句。"
陳渡看著她。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眼睛在訓練室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明。
左腕的紗布邊緣捲起了一點點毛邊,下頜線比住院前瘦削了一分,但整個人是活的、暖的、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張病床上蒼白透明的輪廓。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帶著一種把什麼沉重的東西輕輕放下來的平穩。
"我想說,求求你你幫幫我。"
郁皎沒動。
"就這一句。"
他繼續說,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沒有別的。話到嘴邊的時候覺得說出來不合適,就沒說。"
郁皎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輕而穩。
"下次。下次你可以說出來。"
陳渡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口之後露出的、沒來得及收住的弧度。
他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手指擦過她的髮絲,很快又放下來了。
"先做訓練。做完再說。"
他說,轉身走到器材架旁邊拿起一副輕型啞鈴,遞了一隻給她,
"右手。左手別用重量,保持穩定。"
郁皎接過來,跟著他一起站到鏡子前面。
兩個人並排站著,陳渡的餘光在她的動作上掃過,偶爾開口糾正一句角度和幅度,聲音平穩而克制,像是已經把剛才那段對話輕輕擱進了不會被碰到的角落裡。
但郁皎知道它還在那兒。在他靠過來的每一次指導里,在他說"左肩打開"時指尖擦過她肩胛骨的那一瞬間,在他站在她身後幫她調整站姿時呼吸拂過她後頸的那股溫熱氣息里。
訓練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郁皎的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右臂微微發酸,左腕全程沒有承重,她控制得很好。
陳渡收了啞鈴,把彈力帶卷好放回收納筐里,直起身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今天到這兒。"
"我送你回去。"
郁皎活動了一下右肩,轉身面對他。
"明天還來嗎?"
陳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我媽明天回來了。"
"但她白天應該不在家。你可以直接跟她說我過來訓練,她不會攔的。"
"你這是在約我明天繼續?"
陳渡看著她,眼裡有一層薄而溫的東西浮上來。
郁皎彎了一下嘴角。
"你說是就是。"
陳渡沒有說話,但他走過她身邊往門口去的時候,伸手在她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
那種拍法很輕,像對待一隻終於學會在冰面上站穩的、不讓人太操心的小動物。
他的手指在她發尾多停了一瞬才收回,然後他拉開了訓練室的門,側過身等她出來。
門外的玄關燈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面上。
郁皎跟在他身後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著那兩道交疊的影子,嘴角彎了彎,沒有讓它收回去。
回去的路上郁皎靠在計程車后座,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掠過去。
她看著那些灰白色的冬日樹影和行人匆匆的腳步,腦子裡反覆轉著剛才在陳渡家訓練時的畫面。
他站在她身後幫她調整站姿時呼吸落在後頸的溫熱,他遞啞鈴給她時指尖擦過她掌心的觸感,還有他靠在門框上說"你先做熱身"時眼底那層沒有藏好的熱意。
她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客廳的燈亮著。
周梅珍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目光在郁皎身上掃了一圈,確認她臉色還可以、手腕上的紗布乾淨整潔,才把視線落回屏幕上。
"回來了?訓練怎麼樣?"
"挺好的。"
郁皎換好拖鞋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
"陳教練帶我做了陸地訓練,左腕沒有承重,他一直在旁邊看著。"
周梅珍嗯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像是抽空在回什麼消息。
郁皎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媽,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周梅珍的手指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她。
她看起來有點意外——謝皎很少主動跟她"商量"什麼事,大部分時候都是沉默的接受和默默的做。
這種主動開口的姿態在她們母女之間並不常見。
"你說。"
"我下周開始不去學校了。"
郁皎的聲音平穩,目光迎著她的視線沒有躲閃,
"我想轉成請家教在家裡上課。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兩節課,把學業進度壓縮集中上完,這樣剩下的時間可以用來訓練。周末也可以排滿。"
周梅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打斷她。
"我算過了,"
郁皎繼續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上面是她在計程車里臨時寫的時間安排表,
"上午八點到十點一節課,十點半到十二點半一節課,午休之後下午兩點到四點一節課。三節課一天,周末不休息。這樣一周的課時量比在學校還多,但通勤時間和在學校里那些零碎的空檔時間都能省下來。"
她把紙展開放在茶几上,推到了周梅珍面前,
"空出來的下午和晚上我都可以用來訓練,不用再二四六晚上補課、一三五晚上訓練兩頭跑了。作息也能更規律。"
周梅珍低頭看著那張紙上工工整整的時間表。
字跡端正,每一行都標了時間段和對應的科目,甚至在邊角備註了"每周可保證四次兩小時以上的訓練時段"。
那是一種經過認真計算之後給出的方案,不是臨時起意的任性。
她沉默了一會兒。
客廳里只有筆記本電腦風扇嗡嗡的低響,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鳴聲。
"家教費會比學校貴。"
周梅珍開口,聲音里沒有拒絕的意味,更像是在確認她是否考慮清楚了,
"你確定這樣能吃得消?訓練加學習全排滿,沒有休息日。"
"我知道。"
"但我現在訓練和學業分開來跑,反而更累。一次花兩個小時在路上,那兩小時我本來可以做一套陸訓或者多寫一套卷子。集中在一起反而效率更高。"
周梅珍看著她。
好一會兒之後她伸手把那頁紙拿起來折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裡。
"我跟張老師商量一下,看她願不願意調整課時安排。她那邊如果沒問題,我就同意了。"
郁皎的胸口有一塊沉了很久的東西輕輕鬆動了一下。
她看著周梅珍把那張紙收起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邊緣停留了一瞬的動作——一個很小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停留,但她看見了。
"謝謝媽。"
周梅珍"嗯"了一聲,重新低頭看向電腦屏幕。
但她的嘴角邊緣有一道極淺的、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之後留下的細紋,在那層一貫的緊繃和疲憊底下閃了一下,然後又被她壓平了。
郁皎站起來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看沙發上那個坐在筆記本電腦前、肩膀微微佝僂著的身影,輕聲說了一句。
"媽,你也早點休息。"
周梅珍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瞬,然後她偏過頭看了郁皎一眼。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複雜的、像是很久沒被人這樣說過話之後才有的微怔,然後她點了下頭。
"嗯。你也是。"
郁皎走進臥室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兩秒。
她拿出手機給陳渡發了條消息。
"我媽同意了。下周開始全天在家上課,訓練時間固定了。"
幾秒之後消息回過來,只有兩個字。
"好。以後每天都來。"
郁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按在胸口的位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