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面前那兩隻相互蹭來蹭去的小腦袋,看著她們你儂我儂的模樣,再看看自己這幾天因為睡不好而發黑的眼圈——
淦!
這充滿酸臭味的狗糧!
不對,是鳥糧!
她們是真的能做到旁若無人——啊呸,旁若無狼的境界!
不管他站在下面,不管他餓不餓,不管他急不急,她們想貼貼就貼貼,想膩歪就膩歪,完全當他不存在!
經歷過這幾天摧殘的江北,已經總結出了一個血的教訓——
跟狗合作,都不能跟情侶合作!
這兩隻情侶,簡直是坑狼的好手!
別的就不說了,就說昨天。
昨天他們發現了一群松雞,肥美得很,江北已經悄悄潛伏過去了,眼看就要衝出去——
結果呢?
結果兩隻渡鴉,帶著帶著路,突然就在天上貼貼了起來!
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你繞著我飛一圈,我追著你轉兩圈——
直接把好好的獵物給驚著了!
江北當時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就那麼黑著臉,看著那兩隻一臉無辜的渡鴉,深吸一口氣,然後默默爬起來,去追獵物。
那一刻,他深深體會到了一個真理——
戀愛腦,真可怕!
而現在,同樣的一幕又在眼前上演。
江北站在樹下,看著那兩隻鳥你儂我儂,互啄羽毛,卿卿我我,旁若無狼。
他黑著臉,轉過身,默默地往旁邊走了幾步。
行。
你們貼。
你們慢慢貼。
我去旁邊蹲著,等你們貼夠了再說。
他走到一塊石頭上,趴下來,把腦袋擱在爪子上,望著遠方,一臉的生無可戀。
身後,傳來嘎嘎和老婆恩恩愛愛的低語聲。
……
嘎嘎這幾天很發愁。
但他自己還不能表現出來。
表面上,他依然是那副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樣子,該吃吃,該喝喝,該和老婆貼貼就貼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副沒心沒肺的表象下,藏著一團亂麻似的心事。
至於為什麼發愁?
想當初,他一隻鳥的時候,多瀟灑,多自在。
想飛哪兒飛哪兒,想吃什麼吃什麼,一個吃飽全家不餓。
那時候和江北合作,簡直是天作之合——一個在天上找,一個在地上追,配合默契,日子滋潤。
那是最好的時候。
可是現在,今非昔比,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現在有媳婦兒了。
雖然日子過得也不差——有江北在,獵物從來不缺,他和媳婦兒都能吃得飽飽的。
媳婦兒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依偎在他身邊,用喙蹭他的羽毛,偶爾還會誇他兩句「真厲害」。
可是——
他們渡鴉,終究是群居動物。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改不了的。
渡鴉不是孤鳥,不是那種獨來獨往的鳥。
渡鴉喜歡熱鬧,喜歡族群,喜歡一大群鳥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熱熱鬧鬧。和族群生活,才是渡鴉最好的歸宿。
他現在有了媳婦兒,將來還會有孩子。等孩子出生了,總不能讓孩子也跟著他,就他們兩個大人帶著一窩小鳥,孤零零地生活在這片森林裡吧?
孩子需要玩伴,需要長輩,需要整個族群的呵護。
媳婦兒也需要同伴,需要和別的雌鳥聊天,需要那種屬於族群的安全感。
他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更不能不為媳婦兒打算。
可是——
這就意味著要離開江北。
離開他的好兄弟。
離開那個雖然呆愣愣、雖然有時候讓人無語、但關鍵時刻永遠靠譜的好兄弟。
嘎嘎不捨得。
是真的不捨得。
那是和他一起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啊!
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隻餓得兩眼發直的狼,盯著一隻縮在殼裡的烏龜流口水,那模樣,現在想起來還想笑。
他想起了那次差點面對麋鹿的烏龍——他信誓旦旦地說有獵物,結果帶江北去看麋鹿,江北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想起了第一次成功合作——兩隻兔子,江北毫不猶豫地撕下一隻兔腿扔給他,那乾脆利落的動作,那「有肉一起吃」的仗義,讓他第一次覺得,這隻狼,值得交。
他想起了之後的每一天——一起找獵物,一起分享食物,一起曬太陽,一起鬥嘴。
江北擠眉弄眼的樣子,江北被他噎住的樣子,江北看著他和媳婦兒秀恩愛時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
嘎嘎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那塊肉——那是今天江北分給他的,肥美的一隻雞腿。
可他嚼在嘴裡,卻覺得不香了。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趴在地上曬太陽的江北。
那匹銀灰色的狼,此刻正閉著眼睛,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陽光灑在他身上,給那一身毛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做著什麼美夢。
嘎嘎看著看著,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他想過去,叫醒江北,告訴他自己的打算。
可他又不敢。
他怕看到江北那雙眼睛——那雙永遠亮晶晶的、充滿信任的眼睛。
他怕看到江北愣住的表情,怕聽到江北故作輕鬆地說「去吧,沒事」,怕感覺到江北心裡的失落。
他更怕自己會心軟。
會捨不得。
會放棄那個對媳婦兒、對未來孩子最好的選擇。
嘎嘎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啄著那塊肉。
味同嚼蠟。
他嚼著嚼著,突然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望著那片他們曾經一起飛過、一起追過獵物的天空。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往下沉。
兄弟,我該怎麼辦?
嘎嘎自認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他每天照常飛出去溜達,照常和媳婦兒貼貼,照常幫江北找獵物,照常分肉吃。他以為自己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他以為自己把那些心事藏得嚴嚴實實,沒人能看出來。
可惜。
他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因為那隻被他認為呆愣愣、傻乎乎、反應慢半拍的狼,早就把他看穿了。
這幾天,江北每次抬起頭,都能看到嘎嘎蹲在樹枝上,用那種憂鬱的小眼神望著遠方。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少了往日的活潑和靈動,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有時候嘎嘎會看著他,欲言又止,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羽毛。
有時候嘎嘎會和媳婦兒貼貼,貼著貼著就會走神,眼睛望向不知名的方向,好久好久才回過神來。
有時候嘎嘎吃肉的時候,會嚼著嚼著突然停下來,望著某個地方發呆,連嘴邊沾著肉渣都忘了舔。
江北把這些都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