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嘎嘎那副模樣,他心裡都一咯噔。
什麼眼神?
搞得自己好像命不久矣的樣子!
啊呸呸呸!
他江北日子還長著呢!還要加入狼群,還要占地盤,還要找機會找那頭嘲笑他的麋鹿報仇!怎麼可能命不久矣!
可是——
嘎嘎那副模樣,確實讓人擔心。
這天,江北終於忍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蹲在樹枝上那隻這幾天裝憂鬱王子的渡鴉,深吸一口氣。
「嗷嗚——」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關切。
下來。
嘎嘎正望著遠方發呆,聽到這聲叫,愣了一下,低下頭看向江北。
江北仰著腦袋,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別裝了,我知道你有事。
嘎嘎猶豫了一下,撲棱著翅膀,從樹枝上飛下來,落在了江北面前的石頭上。
江北看著他,開門見山。
「嗷嗚~」他的叫聲很直接,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到底怎麼了?
你不用遮遮掩掩的。
直接說吧。
嘎嘎愣住了。
他蹲在那塊石頭上,嘴巴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就那麼看著江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信任的眼睛,心裡的那些話像一團亂麻,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江北沒有催他。
他就那麼趴在地上,靜靜地等著。他能感覺到嘎嘎的掙扎,能看出來這隻平時聒噪得像個喇叭的鳥,此刻正在經歷著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從頭頂慢慢西斜,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風輕輕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他們之間打著旋兒落下。
江北從來沒有見過嘎嘎這麼長時間不說話。
這隻鳥,平時嘰嘰喳喳的,能從早叫到晚。找到獵物要叫,吃到肉要叫,和媳婦兒貼貼要叫,就連曬太陽舒服了都要叫兩聲。
可現在,他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鐘,可能是一個小時,江北已經分不清了——嘎嘎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江北。
那雙黑溜溜的小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愧疚,有掙扎,還有一絲江北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還是那種聒噪的調調,但不知為什麼,聽起來卻和從前不一樣了。
「嘎嘎!」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兄弟……我……」
話說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江北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嘎嘎深吸一口氣——雖然鳥怎麼深吸氣江北不知道——然後繼續開口。
「嘎嘎!」他的叫聲比剛才更響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可能要帶著我媳婦離開了!」
江北的耳朵動了動。
「我知道這麼做很對不住你……」嘎嘎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是……我……我們渡鴉……是群居動物……她跟著我,不能一直這麼漂著……將來我們有了孩子,孩子也需要族群……」
他說得斷斷續續,有些語無倫次。那些在心裡醞釀了許久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組織不好。他想解釋,想說明白,想讓江北理解他的不得已——
但最後,所有要表達的意思,都變成了最簡單也最沉重的一句話。
「嘎嘎!」他的叫聲有些哽咽,眼眶似乎都有些發紅,「兄弟,對不起!」
對不起。
千言萬語,化作這三個字。
對不起要離開你。
對不起不能繼續陪你。
對不起在你最需要搭檔的時候,我要走了。
嘎嘎說完,就低下頭,不敢再看江北。
他怕看到江北失望的眼神。
他怕聽到江北生氣的聲音。
他怕自己會後悔,會心軟,會放棄那個對媳婦兒最好的選擇。
空氣再次凝固。
風停了。
落葉也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只剩下兩隻動物,一隻蹲在石頭上,一隻趴在草地上,被沉默包裹著。
空氣仿佛凝固了,風停了,落葉也停了。嘎嘎低著頭,不敢看江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難受得厲害。
他在等。
等江北生氣。
等江北罵他。
等江北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轉身離開。
畢竟是他先要走的,是他先拋棄兄弟的,江北生氣也是應該的。他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準備。
可是——
等了半天,對面沒有動靜。
嘎嘎忍不住了,悄悄抬起眼皮,朝江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只見對面那匹銀灰色的狼,此刻正趴在地上,兩隻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尾巴更是搖得跟螺旋槳一樣,在身後甩出一片殘影!
那模樣,那表情,那姿態——
分明是高興得快跳起來了!
嘎嘎徹底懵了。
什麼情況?
他要走了!他要離開江北了!他們以後不能一起捕獵了!這是離別啊!是悲傷的事啊!
這匹狼怎麼還高興上了?
嘎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然而江北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喜悅里。
「嗷嗚~」他發出一聲興奮的叫聲,那聲音里透著滿滿的歡快,「淦!兄弟你早說啊!原來是為這事!」
嘎嘎的嘴角抽了抽。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江北繼續說著,尾巴搖得更歡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嚇我一跳!」
嘎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北可不管他,自顧自地高興著。
自己終於不用整天吃充滿酸臭味的狗糧了!
終於不用看著那兩隻鳥在樹上貼貼、在天空貼貼、在他面前貼貼了!
終於不用一邊捕獵一邊被秀恩愛、一邊吃肉一邊被秀恩愛、一邊曬太陽一邊被秀恩愛了!
呀吼!
解放了!
江北恨不得仰天長嘯,表達自己此刻的激動之情。
而嘎嘎,就那麼蹲在石頭上,看著對面那隻尾巴快搖上天的狼,臉色越來越陰鬱。
他剛才醞釀的那些悲傷情緒,那些不舍的心情,那些快要流出來的眼淚——
全被憋回去了。
就憋在眼眶裡,不上不下,堵得他難受。
他一臉陰鬱地看著江北,那眼神,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是認真的嗎?我都要走了,你就這反應?
江北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嫌棄表現得過於明顯。
他收斂了一下表情,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低下頭,舔了舔自己的毛髮,一下,兩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高興。
「嗷嗚~」他抬起頭,看向嘎嘎,語氣儘量放得平淡,「我也沒別的意思哈,我可不是嫌棄你們——」
話音未落,他的尾巴又不受控制地搖了搖。
嘎嘎的臉色更陰鬱了。
江北趕緊把尾巴壓下去,清了清嗓子,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個……話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
嘎嘎盯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嘎嘎!」
現在!
他打算現在就帶著自己的媳婦走!
立刻!
馬上!
一刻都不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