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飄落在江北的睫毛上,涼涼的。
他眨了眨眼睛,那片雪花化成了一滴水珠,順著睫毛滑落,像是眼淚一樣。
今年的冬天,來得這麼早。
江北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大片的雪花從雲層里飄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片森林。樹枝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草地被雪埋住了,連他剛才走過的腳印,也很快被新雪填平。
他縮了縮脖子,抖掉身上的積雪,繼續往前走。
自從嘎嘎離開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餓,不是冷,不是累——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缺了點什麼的感覺。
孤獨。
對,就是孤獨。
以前嘎嘎在的時候,不管走到哪兒,頭頂總有那隻聒噪的鳥嘎嘎叫著。
可現在呢?
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江北走了幾步,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只有風聲,和雪花落地的沙沙聲。
他又走了幾步,停下來,抬起頭看。
只有灰濛濛的天空,和漫天的飛雪。
沒有嘎嘎。
沒有那隻聒噪的鳥。
什麼都沒有。
江北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原以為很快就能找到同伴,結果呢?
誰知道在這片大森林裡頭,連一隻狼都沒瞅見!
他走了好幾天了,穿過幾片林子,愣是沒遇到一匹狼。就好像這整片森林裡,只剩下他一個似的。
天地之大,仿佛就剩下了自己。
江北抬起頭,望著茫茫雪野,突然有些迷茫。
他要往哪兒走?
他要找的狼群在哪兒?
他什麼時候才能不再是一個人?
雪花繼續飄落,落在他身上,越積越厚。
他甩了甩腦袋,把積雪甩掉,然後繼續邁開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他只知道,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避避雪。
——他完全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他早就踏入了別人家的領地。
三十公里開外。
風雪漸歇,夜色悄然降臨。
在這片領地的核心區域,一棵巨大的古樹下,幾道身影靜靜地蟄伏著。
這是黑狼群的棲息地。
經過上次那場激烈的領地爭奪戰,這群狼已經徹底站穩了腳跟。
他們占據了這片森林裡最富饒的區域,獵物充足,水源豐富,地勢易守難攻。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狼群規模已經擴大了不少,儼然成為這片區域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而此刻,在古樹下,一匹灰狼正低著頭,對著面前那匹端坐著的黑狼發出低沉的叫聲。
「嗷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嚴肅,一絲警惕,還有一絲隱隱的怒意。
「王,有一匹狼一直在咱們領地裡頭晃悠。
已經兩三天了。
一直大搖大擺的!
他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灰狼說完,便垂著頭,等待著狼王的反應。
那匹端坐著的黑狼,緩緩抬起頭。
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照在他身上。那是一匹毛髮黝黑鋥亮的狼,黑得純粹,黑得深邃,仿佛能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
他的體型健碩而勻稱,肌肉線條流暢有力,每一根毛髮都透著健康的光澤。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又深沉如潭,讓人看不出深淺。
他只是輕輕掃了灰狼一眼。
就那麼一眼。
灰狼瞬間僵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後退一步!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壓迫感,讓他後腿都開始發軟,脊背上的毛髮根根豎起!
自己最近做錯了什麼嗎?
灰狼的腦子飛速運轉,把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為都過了一遍。
沒有啊,沒有犯錯啊,捕獵積極,巡邏認真,沒有偷懶,……
那王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他?
灰狼的心跳砰砰加速,正準備開口解釋——
然後他反應過來。
不對。
王看的好像不是他。
王的目光,穿透了他,落在了他身後的某個方向。
灰狼愣了一下,順著約瑟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到。但他明白了——王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那個他剛才匯報的「闖入者」。
灰狼悄悄鬆了一口氣,停下了後退的腳步。
還好,還好,不是針對自己。
那匹端坐著的黑狼,正是約瑟。
黑狼群的王。
他看著灰狼,聽著那個關於「闖入者」的匯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
「嗷嗚~」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一絲興趣。
挑釁?
他挑了挑眉。
那神情,那姿態,並不像是被冒犯到了的憤怒,反而是一副……十分感興趣的模樣。
灰狼有些看不懂了。
王這是什麼意思?
被人闖入領地,不是應該生氣嗎?不是應該立刻帶著他們衝過去,把那個不知死活的闖入者趕出去嗎?怎麼王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灰狼當然看不懂。
因為他不知道,自從上次那場大規模戰爭結束之後,他們的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什麼有意思的事了。
那場戰爭,打得很激烈。
對手很強,戰鬥很慘,但他們贏了。
從那以後,這片領地就徹底屬於他們了。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漸漸步入正軌——捕獵,進食,休息,巡邏,再捕獵,再進食,再休息,再巡邏。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對於一個十分年輕、骨子裡充滿戰鬥欲望的王來說,這樣的生活,已經進入了反覆循環的無聊模式。
沒有挑戰。
沒有刺激。
沒有驚喜。
每天都是一樣的日出,一樣的日落,一樣的獵物,一樣的森林。
約瑟開始覺得,這日子,有點沒意思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
灰狼帶來了一個消息。
有一匹狼,闖入了他的領地。
而且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大搖大擺的。不是一天兩天,是整整兩三天。不是躲躲藏藏的,是明目張胆的。
這算什麼?
這簡直是——
太有意思了。
約瑟的嘴角微微上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感興趣的光芒。
那個闖入者,就像是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一隻小玩意兒,像是在這無聊透頂的生活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個亮點。
不管那匹狼是什麼來路,不管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不管他是強是弱——
他成功地引起了約瑟的興趣。
約瑟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髮,望向那個灰狼匯報的方向。
「嗷嗚~」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一絲期待,還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走。
去看看。
那個大搖大擺的闖入者,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灰狼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跟上去。
他的心裡還在犯嘀咕——王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聽到有人闖入領地,反而這麼興奮?
但他不敢問。
只能默默地跟在約瑟身後,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那道漆黑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約瑟的步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而優雅,仿佛不是去處理一個闖入者,而是去赴一場有趣的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