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但終歸江北還是吃上了鹿肉。
那塊肉肥瘦相間,油光發亮,還帶著溫熱的體溫。
他咬下第一口,肉汁在嘴裡炸開,鮮美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暖到心裡,暖到他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美的江北直掉淚——掉口水淚!
那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亮晶晶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吃過肉了,餓得肚子咕咕叫,餓得腿發軟,現在終於吃上了,終於可以大口大口地嚼了。
他的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好幸福」的傻氣,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這塊肉里,吃到撐,吃到走不動路。
正在他美美享受著獵物的時候,突然背後挨了一爪子。
他轉過頭,就看到了瓦西里那張皺著眉頭的臉,那雙狐狸眼半眯著,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大了一點,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看不下去了」的嫌棄。
不過那一爪子倒是比之前可輕太多了!
「吃就吃!露出那副噁心的表情幹什麼!」
信不信一會把你拖小樹林裡辦了!
當然,瓦西里後面那句話沒說出口。他把那句「拖小樹林裡辦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那叫一個利索。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這頭小銀狼露出那種勾引狼的表情來,半眯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巴,軟糯糯的舌頭,還有那條搖得跟螺旋槳似的尾巴,他就忍不、忍不住想要規訓他。
瓦西里的出現直接把江北那點幸福感戳得稀碎。
什麼叫噁心的表情?他這不是正常的進食嗎?
江北的心裡那叫一個委屈,那叫一個冤枉,「他招誰惹誰了」。
誰又惹到這位大爺了!
脾氣真怪!真奇怪!
……
江北偷偷計劃著逃走。
從被瓦西里掐著脖子的那天起,從被逼著尿尿的那天起,從被呼來喝去的那天起,他就在想了。
白天趕路的時候想,晚上休息的時候想,連吃肉的時候都在想。
他在心裡把逃跑的路線規劃了一遍又一遍——往哪個方向跑,跑到哪裡能找到影月狼群的蹤跡。
他在腦子裡模擬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先邁哪條腿,跑多快不會驚動瓦西里,他都想過。
他甚至在夢裡演練過,夢見自己跑回了影月狼群,撲進約瑟懷裡,把臉埋進他的脖子,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然後他被瓦西里那聲「行了,尿吧」嚇醒了。
這不,今天晚上他趁著月黑風高,正適合偷盜!啊呸,正適合逃命的時候準備開始行動!
月亮躲進了雲層里,星星也閉上了眼睛,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風聲都停了。
江北豎起耳朵聽了又聽,左邊那匹灰狼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右邊那匹棕狼磨著牙,前面那匹狼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瓦西里趴在不遠處,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隨意地搭在身側,呼吸平穩而綿長。
今天因為捕獵大家都累得夠嗆,現在他們呼呼大睡,睡得跟死豬似的,連江北從他們身邊經過都不知道。
功夫不負有心狼。這次,並沒有狼察覺到江北的離開。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的尾巴都不敢搖了,生怕發出一點動靜來。
他沒有停,沒有回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加快了腳步,從走變成了跑,從跑變成了飛奔。
他的尾巴翹了起來,耳朵豎了起來,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自由了」的興奮。
這不,還沒走多久,江北整條狼都撒了歡。
他看啥都順眼,即便是路邊一棵枯樹,江北都覺得順眼。
此時樂開了花的江北絲毫不知道瓦西里突然醒了!
瓦西里做了個夢。夢裡,那頭銀狼忽然化作了一隻狐狸精,渾身銀灰色的毛髮泛著幽冷的光,眼睛又亮又媚,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纏上了他的尾巴,一圈一圈,像蛇纏著樹枝一樣,擺不脫,甩不掉。
瓦西里開口呵斥著,誰知道那匹銀狼非但不怕,反而笑出了聲,笑的那樣魅惑!
那銀狼像一團銀灰色的霧,籠在他身上,纏在他尾巴上,繞在他心尖上。他越是掙扎,那銀狼纏得越緊;他越是吼叫,那銀狼笑得越媚。
就像是妖精一樣,在他耳邊喘著氣!
那氣息又熱又濕,噴在他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酥酥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底下爬。
那叫一個,那叫一個不知廉恥!
瓦西里在心裡罵著,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那隻銀狼的尾巴勾著自己的下巴,一下,又一下,軟軟的,滑滑的,像一根羽毛在輕輕撓。那觸感從下巴傳到喉嚨,從喉嚨傳到胸口,從胸口傳到——瓦西里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甦醒了,讓他忍不住想要想要去摸一摸那頭銀狼的尾巴。
只是正當他伸出爪子的時候,那小傢伙兒竟然消失了。
他的爪子在半空中撲了個空,只抓到一把空氣,幾根銀灰色的毛從指縫間飄落,又消失了。
瓦西里猛然驚醒。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地震,心臟在狂跳,呼吸急催的可怕。
他的額頭在冒汗,後背在發涼,爪子還在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他竟然有了反應。
瓦西里的臉「唰」地黑了,黑得像鍋底,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黑得連月光都照不亮。
從沒這樣過,從沒有一匹狼讓他這樣,從沒有一個夢讓他這樣,從沒有——瓦西里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憋在身體裡的火咽回肚子裡,目光投向江北睡覺的地方!
哪裡還有那小傢伙的身影?
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灑在上面,冷冷的,空空的,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瓦西里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小傢伙竟然跑了!趁著他們熟睡的時候,竟然二次出逃了!
是自己對他不好?還是那不知廉恥的小傢伙教訓沒長夠?
沒想到,沒想到,那隻小傢伙竟然無視他的話!
瓦西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的怒吼瞬間到達了極點!
「嗷嗚——」
瓦西里一嗓子就把熟睡的群狼們叫了起來。
四匹狼兄弟們看著自家狼王,那雙狐狸眼裡的怒火,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的猙獰,那條垂著的、一動不動、連晃都不晃的尾巴。
那兒還立,就發了令!
他的嘴巴張開,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追!跑多遠都要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