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虎拿著車鑰匙，手因為激動有些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解鎖鍵。
「嘀嘀」兩聲，白色A3的車燈閃爍了一下，仿佛在回應它的新主人。
「奕哥！快！快上來！」
進入駕駛位，林小虎插進鑰匙，猛地一擰，引擎發出一陣低沉而順暢的啟動聲。
儀錶盤瞬間亮起，幽藍的光映在他興奮得發紅的臉上。
他迫不及待地招呼還站在車外的林奕。
林奕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失笑，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門坐了進去。
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清潔劑和舊車特有的混合氣味，不算難聞。
他環顧了一下內飾：黑色的織物座椅打理得很乾淨，幾乎看不到明顯的污漬和磨損；中控台的布局簡潔，各種按鍵看起來也還算新；方向盤握感不錯。
雖然是一輛二手車，但整體給人的感覺遠比那台12年的老A4要清爽、舒適。
「可以啊小虎，這內飾保持得不錯，看著挺舒服。」
林奕由衷地贊了一句，系好了安全帶。
「那必須的！這可是『燈廠』！」
林小虎與有榮焉，仿佛這車是他親手打造的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掛上D檔，輕踩油門。
白色的A3緩緩駛出了宏發二手車市場那個巨大的棚頂，融入了城西略顯嘈雜但充滿活力的街道。
當車子真正匯入主幹道的車流時，林小虎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他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視著前方，每一個換擋、每一次轉向都帶著一種新手上路特有的鄭重其事。
「奕哥，你看這提速！多順滑！」
「聽這引擎聲，多渾厚！」
「這方向盤，指哪打哪！」
他不斷地發現著新車的「優點」，並迫不及待地分享給林奕。
林奕只是笑著點頭，偶爾附和兩句，感受著兄弟這份純粹的快樂。
城市的喧囂透過並未完全隔絕的車窗傳入耳中，但與剛才擠公交時那種被迫接受的煩躁不同。
此刻坐在屬於自己的移動空間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竟也生出幾分愜意。
在等一個長長的紅綠燈時，林小虎終於從初駕的極度興奮中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扭頭對林奕說道：「奕哥，這買車了也是件大喜事！必須慶祝一下！我們去好好吃一頓！」
「你以前在濱海市工作，待的時間長，知道哪家館子味道正嗎？別太貴，但味道一定要好！」
他拍了拍方向盤，「今天咱有車了，哪兒都能去！」
林奕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去市中心吧。那邊商業區集中，好吃好玩的地方多，各種口味的餐廳都有，豐儉由人。」
「我記得有家叫『粵品軒』的粵菜館，味道挺地道的，價格也還算實在，環境不錯，要不我們去嘗嘗？」
「行！就聽你的！粵菜好，清淡鮮甜，正好配我今天這高興勁兒！」
林小虎用力點頭，立刻在中控屏上設好了導航目的地——「市中心商業區/粵品軒」。
綠燈亮起，他輕快地吹了聲口哨，一腳油門，白色的A3便敏捷地匯入車流，朝著市中心的方向加速而去。
市中心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林小虎小心翼翼地駕駛著他的新座駕，在停車場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不算太寬敞的車位。
他略顯緊張地倒了兩把才停好，下車後還圍著車子轉了一圈，確認前後左右都留足了距離，這才放心地鎖好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那在眾多車輛中依然顯得頗為亮眼的白色身影。
「粵品軒」就在不遠處的商場二樓。
裝修雅致，環境清幽，與樓下喧囂的商業街仿佛是兩個世界。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奕接過菜單，熟練地點了幾道經典的粵菜：白切雞、清蒸鱸魚、蚝油生菜、干炒牛河，再加一個老火靚湯。
等菜的空隙，林小虎依舊沉浸在擁有汽車的喜悅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打著，仿佛還在握著方向盤。
他看著窗外樓下停車場裡自己那輛醒目的白色A3，越看越是喜歡。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非常認真地對林奕說：
「奕哥，要不……你也買一輛車吧！」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林奕聽，「你看啊，上次釣魚大賽，你光是獎金就有十萬！還有那條藍鰭金槍魚，賣了十三萬！加起來二十三萬了！這還不算你之前攢的。」
「買輛全新的、不錯的家用車，完全綽綽有餘啊！像大眾、豐田、本田這些，新車也就十幾二十萬，開起來肯定更放心。」
他頓了頓，繼續勸說道：「而且你看，有輛車以後辦什麼事都方便啊。就像今天，咱們想來市中心吃飯，開上車就走了，不用再去擠又慢又顛的大巴。」
「以後你要是想去遠點的地方，或者採購點什麼東西，有輛車不是方便太多了嗎？」
聽聞此話，林奕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裡確實泛起了一絲波瀾。
確實，如林小虎所說，以他現在的身家，買一輛普通的家用新車毫無壓力。
有輛車，行動半徑會大大增加，生活便利性也會提升不少，不用再像今天來買二手車這樣，需要輾轉公交，受制於公共運輸的時間和路線。
他腦海中甚至瞬間閃過幾個主流家用車的品牌和型號，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消費層級。
擁有屬於自己的新車，風吹不到，雨淋不著，似乎……確實不錯。
但這份意動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林奕又冷靜地想了想自己現在的生活狀態。
回到月亮島後，他的活動範圍其實很固定，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島上家裡，就是駕船出海。
島上道路狹窄，根本不適合開車，而出海，汽車也開不到海里去。
真正需要用到四輪汽車的時候，其實並不多。
而林小虎買車，是因為他對於車有很深的執念。
自己對車的感情確實平淡很多。
車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純粹的代步工具，有，固然方便。
沒有，似乎也不怎麼影響他現在「海島漁民」的主業和生活節奏。
於是，林奕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對一臉期待的林小虎笑了笑，語氣平和卻堅定：「算了，小虎，我對車沒什麼執念。不像你，做夢都想著四個圈。」
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城市的建築，看到遠方那個寧靜的海島：「現在這錢，我想先存著。看看能不能在村里，把家裡的老房子翻修一下，或者乾脆重新建一棟。」
「你看我家那房子，也有些年頭了，我爸媽住著，總想著能讓他們住得更舒服點。而且，以後……總得有個像樣的家不是？」
他收回目光，看著林小虎：「相較於車子，我還是更喜歡房子。那東西踏實，是根。車嘛，以後如果真需要了，隨時再買也不遲。」
林小虎聽完，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對啊！奕哥你說得對！是我太飄了，光想著四個輪子了！還是建房子實在！」
「到時候你在月亮島上起一棟小洋樓，面朝大海，那才叫風光！比開啥車都強！」
他本就是一時興起提議，見林奕有自己的規劃和更看重的東西，立刻表示理解和支持。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精緻的粵菜香氣撲鼻，瞬間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白切雞肉質鮮嫩，蘸著姜蔥蓉滋味無窮；清蒸鱸魚火候恰到好處，魚肉潔白，豉油咸香；干炒牛河鑊氣十足；老火湯溫潤滋補。
兩人都餓了，再加上解決了買車大事，心情舒暢，這頓飯吃得格外香甜。
酒足飯飽，結帳離開。
再次坐進A3里，林小虎的興奮勁兒絲毫未減。
回程的路上，他明顯比來時放開了許多，駕駛也更加熟練自信。
駛上返回星灘鎮方向的環城高速，他甚至稍微提了提速，感受著車速帶來的推背感。
「打開音樂！必須要有BGM！」
林小虎興奮地叫著，在中控屏上點按了幾下，很快，一首節奏明快的流行歌曲通過車載音響播放出來。
雖然音質算不上頂級，但在密閉的車廂內，效果已然足夠。
林小虎跟著節奏搖頭晃腦，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嘴裡還時不時跟著哼唱兩句。
林小虎只覺得心胸開闊，意氣風發，所有的煩惱似乎都被甩在了身後。
他看了一眼旁邊閉目養神但嘴角帶笑的林奕，再感受著掌心方向盤的踏實觸感，只覺得人生得意，莫過於此。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仿佛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下午時分，白色的奧迪A3駛離了主幹道，進入了他們熟悉的星灘小鎮。
沒有多做停留，林小虎直接駕車開往了鎮上的碼頭。
鎮上沒有直達月亮島的道路，林小虎想把車開回島上，只能靠渡輪。
等待渡輪的時候，他這輛在鎮上還算顯眼的奧迪，已經吸引了不少相熟或不相熟的多鄰投來好奇和羨慕的目光。
當渡輪靠岸，林小虎駕駛著A3小心翼翼地駛上搖搖晃晃的甲板，最終穩穩停好。
等輪渡剛在月亮島的小碼頭停穩，林小虎的車第一個開了下來，立刻引起了碼頭邊眾人的注意。
這個時間點，正是島上漁民和村民們閒暇聚集的時候。
「喲！小虎！可以啊！這是……奧迪？」
一個相熟的中年漢子湊了過來，打量著這輛白色的兩廂車，語氣裡帶著驚嘆。
「了不得！出去一趟，開上豪車回來了！」另一個大媽也笑著說道。
「這車不便宜吧小虎？看來你們這幾次出海，是真掙著大錢啦！」
更多的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羨慕。
林小虎趕緊從車上下來，臉上堆著笑，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香菸散給眾人，嘴裡忙不迭地解釋：「叔，嬸兒，你們可別埋汰我了！啥豪車啊，二手的，A3，入門款，要不了多少錢，比新車便宜一大半呢！」
他嘴上說得謙虛，但那股子由內而外的得意和顯擺勁兒，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熱情地讓相熟的年輕人坐進車裡感受一下，摸摸這裡，看看那裡，享受著眾人圍繞新車、對他投來的讚嘆目光。
這輛白色的奧迪A3，在這一刻，不僅僅是一輛車，更是他林小虎「出息了」的證明，是他在月亮島上贏得的一份新的「面子」。
林奕站在不遠處，看著被眾人簇擁、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林小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只是正笑著，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熱鬧的議論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錢還沒賺到幾個，尾巴倒先翹到天上去了！這就想著享受，買上車子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林小虎的爺爺林為忠背著手，沉著一張臉走了過來。
他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先是在那輛嶄新的白色奧迪上掃了一圈，眼神里沒有半分欣賞，反而帶著明顯的不贊同，最後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林小虎身上。
熱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
圍著車的鄉親們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帶著些許看熱鬧的神情。
林小虎臉上的得意笑容頓時僵住了，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高漲的情緒瞬間跌了下來。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服氣又不敢頂撞的委屈：「爺爺……這，這車是二手的，沒花多少錢……而且有輛車，出門辦事也方便嘛……」
「方便？我看你是燒包！」
林為忠走到近前，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林小虎，又指了指車子，「出海捕魚才掙了幾個子兒？經得住你這麼折騰？」
「海里撈出來的錢，那是血汗錢，更是運氣錢！今天有，明天不一定還有！你倒好，不先想著把家底攢厚實點，倒先學起城裡人擺起譜來了！」
老爺子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你看看咱們島上，誰家不是先緊著修船、補網、蓋房子？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四個輪子的玩意兒，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船開？啊？我看你就是被那幾個錢燒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林為忠的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林小虎心上，也敲在了周圍一些年紀稍長的村民心裡，引得他們暗暗點頭。
確實，對於靠海吃飯的漁民來說，車子更多是個「面子」，遠不如一條好船、一棟堅固的房子來得實在。
林小虎被說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爺爺的觀念根深蒂固，在他看來，這種「享受型」的消費，就是敗家和浮躁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