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林小虎被老爺子訓得抬不起頭，滿臉通紅，周圍的鄉親們也漸漸安靜下來，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凝重。
林奕知道該自己出面打個圓場了。
他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對林為忠說道：「忠爺爺，您消消氣。小虎買這車，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享受顯擺。」
林為忠對林奕這個能幹又沉穩的晚輩還是很看重的，見他開口，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帶著責備：「小奕，你說說，這不是瞎花錢是什麼？咱們漁民，腳跟要踩在船上，踩在實地上！」
「忠爺爺，您說的在理，咱們的根本是在海上，在島上。」
林奕先肯定了老爺子的話，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您想啊，有了這輛車，以後我們去辦事、採購物資，或者有空了去市里玩一下，是不是方便多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小虎，繼續道：「而且，這次買車，小虎用的也是他自己正兒八經出海賺來的錢，沒問家裡要一分。」
「他知道分寸，買的是實惠的二手車，沒亂花錢。年輕人，靠自己的努力掙了錢，買個大件，高興一下，也情有可原嘛。總比有些人在外面胡混、把錢糟蹋在不該的地方強，您說是不是？」
林奕這番話，既給了老爺子台階下，又點明了買車的實際用處，還誇了林小虎自食其力。
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更是讓周圍一些想起二麻子那伙人的鄉親們暗暗點頭。
林為忠聽完，緊繃的臉色果然又緩和了不少。
他哼了一聲，再次瞪了林小虎一眼，但語氣已經沒那麼沖了：「哼！就算這樣，也得時刻記得自己是幹什麼的！別有了四個輪子，就忘了自己還是兩個腳板的漁民！錢要花在刀刃上！」
「是是是，爺爺您說得對！我肯定牢記！以後這車主要還是為家裡、為出海辦事用！」
林小虎見爺爺口氣鬆動，連忙順著杆子往下爬，拍著胸脯保證。
一場小小的風波，在林奕的斡旋下算是平息了。
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只是不少人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多看那輛白色奧迪幾眼，眼神里依舊帶著羨慕和些許驚嘆。
林小虎長長舒了口氣，感激地看向林奕：「奕哥，幸虧有你！不然我今天非得被老爺子訓到地里去不可。」
林奕笑著搖搖頭：「行了，趕緊把車開回家吧，別在這杵著顯擺了。記住你剛才說的話，車是工具，別真成了負擔。」
「明白！放心吧奕哥！」
林小虎連連點頭，這才美滋滋地重新上車，小心翼翼地沿著島上不平整的石板路，把車往家開去。
……
接下來的兩天，林奕依舊沒有出海。
主要還是近海的魚情乏善可陳，他每天使用魚群感知，都沒發現附近海域什麼值得出海的魚群。
而出現大規模魚群的地方，還是在遠海之上。
這讓他很是鬱悶，看來是得冒點險，去遠海看看了。
「奕虎號」有十五米長，噸位也還好，只要不遇到極端天氣，稍微遠海航行應該還是可以的。
要不然按照現在這情況，天天待在家裡也不是個事。
為此，林奕也是馬上用手機查看起最近的海上天氣，同時找出一張略顯陳舊的海圖，仔細研究起來。
要是天氣沒什麼問題，乾脆就去一趟遠海。
林建生在一旁看著，見林奕在海圖上圈圈畫畫，抽著煙，眉頭微蹙：「想去這麼遠？這都快到公海邊緣了，這一來回，加上找魚的時間，起碼得兩天，肯定要在海上過夜了。」
海上過夜，對於月亮島這些主要在近海活動的漁民來說，並不常見，也意味著更多的風險和辛苦。
「爸，最近近海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越來越差。」
林奕指著海圖上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近海區域。
「我們不能守著老黃曆過日子，要想有大的收穫，必須冒點險，走出去。」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邊應該有貨。」
他不能明說感知能力，只能用「直覺」來解釋。
林建生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而且自從林奕回來後，他的「直覺」就准得嚇人。
他最終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老是守著家門口，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既然決定了，那就告訴你建國伯和小虎一聲，讓他們也準備準備！」
「行！我這就給他們打電話。」
得到父親的支持，林奕心中大定，立刻拿起手機。
他先撥通了林小虎的電話。
林小虎這兩天正處在新車的新鮮勁頭上，時不時就在島上有限的道路上轉兩圈，東家聊聊，西家逛逛，那股嘚瑟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這會兒，他正美滋滋地開著車，準備到隔壁李家村去「串個門」，顯擺一下。
看到林奕來電，馬上接通了，車載音響里傳出他輕快的聲音：「怎麼了奕哥，有什麼指示？」
「沒什麼大事，小虎。」
林奕語氣平穩，「我這不是看咱們好幾天沒出海了，一直這麼待著也不是個事兒，坐吃山空啊。」
「可不是嘛！我都快閒出鳥來了！」
林小虎附和道。
「所以我就琢磨著，既然附近海域魚情不好，咱們就乾脆走遠點，去遠海闖一闖！」
「給你打電話就是通知你，我決定明天一早就出發，目標定在遠海，這一去很可能得在海上過夜，你提前跟家裡說好，自己也準備一下。」
「沒問題！奕哥！過夜就過夜！咱們之前參加釣魚比賽，不也在海上過過夜嗎，小意思！」
林小虎一聽要出海，還是去遠海，頓時來了精神。
「咳咳，小虎，那不一樣。」
林奕不得不給他潑點冷水，讓他重視起來，「釣魚比賽咱們坐的是人家專業的大型賽船，抗風浪能力強，設施也齊全。」
「這回咱們是開自己的『奕虎號』去。咱們的船雖然不錯，但噸位和那些大船沒法比，在遠海環境下，必須更加小心。準備工作一定要做紮實，思想上也不能馬虎。」
「明白了，奕哥！你放心，我肯定認真準備！」
林小虎聽出了林奕話里的嚴肅，也收起了嬉笑，鄭重答應。
結束了和林小虎的通話，林奕又立刻打給了林建國。
林建國接到電話後，也是爽快地表示沒問題。
剛好他明天又輪休，有三天的時間不用開客船，有的是時間。
通知完兩位最重要的船員，林奕走出房間，又把這個決定告訴了母親何玉蓮。
何玉蓮一聽要去那麼遠的海域，還要在海上過夜，臉上立刻寫滿了擔憂。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拉著丈夫林建生的胳膊：「建生，非去不可嗎？那麼遠，聽說那邊風浪大，萬一……我是說萬一遇到天氣不好可咋辦？就不能在近點的地方再看看？」
林建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語氣沉穩地安慰道：「玉蓮，別擔心。小奕不是莽撞的孩子，他查過天氣了，最近幾天海況都不錯，有我和建國看著，不會出什麼事的。」
何玉蓮看著丈夫堅定、兒子躍躍欲試的眼神，知道攔不住，也只能嘆了口氣，細細叮囑：「那……那你們一定一定要小心！隨時注意天氣變化，不行就趕緊回來，安全最要緊！」
「知道了，媽，您就放心吧。」
林奕笑著保證。
接下來，就是準備工作。
去遠海跟近海不同，所以有些物資跟檢查還得提前準備一下。
像燃油，淡水之類的，林奕是一次性就給奕虎號補充充足。
而食物、藥品、應急工具、額外的保暖衣物、強光手電、充電寶……等等，林奕也是一一備齊。
等到第二天早上，東方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月亮島還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清冷的海風帶著刺骨的咸腥氣息掠過碼頭。
林建國和林小虎準時到達，四人碰頭，沒有多餘的寒暄，都上了船。
「人都齊了，東西也齊了，出發吧。」
林建生說道。
「好，解纜，啟航！」
林奕應道，把纜繩解掉，然後讓林小虎向西北方向航行。
今天他已經用魚群感知感應過，在距離他們西北方向兩百七十海里外的海域，在十二個小時以後，將會有大規模的魚群經過。
而以他們的航速，天黑前就能到發，時間也趕得上。
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奕虎號」緩緩駛離了熟悉的小碼頭，船頭劈開平靜微瀾的海面，留下一道逐漸擴散的尾跡，堅定不移地向西北方向進發。
船行漸遠，速度逐漸提升。
身後，月亮島黑黢黢的輪廓從清晰到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水天一色的氤氳之中。
四周變得無比開闊，只剩下無邊無際、深邃蔚藍的海洋。
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海鷗的鳴叫早已聽不見，耳邊唯有「奕虎號」持續破浪前行的嘩嘩聲，以及海風掠過船舷、吹動旗幟的呼嘯聲。
林奕一開始還興奮地站在船頭甲板上，極目遠眺，感受著乘風破浪的快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幾乎不變的、浩瀚而單調的深藍，一種面對大自然磅礴偉力時的渺小感和敬畏感，不禁油然而生。
林小虎和和林建國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駕駛室，輪流操縱船舵，神情專注，不敢有絲毫鬆懈。
這次是真正的遠海航行，航程長，環境陌生，必須保持高度警惕，輪流休息才能保證精力。
航行了一段時間，日頭升高，海面波光粼粼。
在途經一片水深合適、海底結構看似複雜的區域時，林奕示意減速。
按照他們出海的習慣，無論目標是什麼，沿途下一些地籠總是不錯的選擇，萬一有意外收穫呢。
「在這裡下點地籠吧，返程的時候再來收。」
林奕說道。
眾人協力，將一個個早已準備好的地籠依次投入海中，看著它們帶著浮標緩緩沉入碧波之下。
經過之前二麻子偷竊反被教訓的事件後，他們相信，在這片海域，應該不會再有不長眼的敢來打他們地籠的主意了。
投放完地籠，「奕虎號」再次提速，破開深藍色的海面，向著西北方向堅定駛去。
暫時無事可做，四人便都聚在了相對寬敞的駕駛室里。
船隻在自動舵的輔助下平穩航行，窗外是浩瀚無垠、仿佛永無止境的大海，一種不同於近海航行的空曠與寂寥感悄然瀰漫開來。
林建生掏出香菸，遞給林建國一支，自己也點上，深吸了一口，目光透過繚繞的青煙望向遠方，語氣帶著些許感慨：「說起來，咱們月亮島的漁船，像這樣正經跑這麼遠的，可不多見。」
林建國接過話頭，臉上也帶著一絲初次探索的謹慎與興奮：「是啊，以前最多在幾十海里內轉悠。」
「這次可是奔著兩百多海里外去的，真正的遠海了。心裡還真有點沒底，不知道那邊水情怎麼樣，魚群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林奕能理解他們的擔憂，畢竟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海捕撈。
他語氣沉穩，帶著鼓勵說道：「建國伯，爸，近海的情況你們也清楚，越來越擠，魚越來越少。」
「咱們這一步遲早得邁出去，風險是有，但機會更大。我的直覺一向比較准，感覺那邊應該不會讓我們空手而歸。」
一直盯著雷達和海圖看的林小虎此時也轉過頭，臉上既有對未知的期待，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怕啥！咱們『奕虎號』狀態正佳，油料食物都充足！奕哥的直覺更沒得說！」
「說不定這回咱們就能撈上幾網值錢貨，金槍魚、大馬哈魚什麼的，那可就真發了！」
林建國看著侄子那躍躍欲試又強自鎮定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說到『發了』，咱們這兒不就有一位剛『發了』就迫不及待顯擺的嘛？」
林建生立刻會意，也跟著笑了起來，揶揄地看向林小虎。
「對啊小虎，你這才剛買車兩天，屁股還沒坐熱乎呢，就跟著我們跑遠海來了？不怕冷落了你那寶貝奧迪？」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林小虎的臉「唰」一下就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大伯，建生叔，你們就別笑話我了。車嘛，就是個代步工具，那談得上什麼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