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低聲合計了幾句登門的說辭,敲定由賈東旭和賈張氏一同前去,秦淮茹留在家裡照看兩個孩子。
收拾妥當,賈東旭緊了緊身上的褂子,跟著賈張氏輕手輕腳走出賈家房門。
穿過漆黑的中院,朝著易中海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籠罩著整座四合院,往日喧鬧的院落格外安靜,只有母子二人的腳步聲,在深秋的夜裡顯得格外侷促。
夜裡的敲門聲很輕,卻在安靜的屋裡格外突兀。
易大媽聽見動靜,連忙起身拉開木門,見是賈張氏和賈東旭母子,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還是側身讓了進來,順手把木門輕輕合上,擋住了院外的夜風。
屋裡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鋪滿狹小的房間,土炕、舊木桌、靠牆立著的搪瓷臉盆架,處處透著冷清蕭索。
易中海盤腿坐在炕中央,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褂,手指夾著一根鋼卷的旱菸,一口接一口慢悠悠地抽著。
灰白的煙霧順著他的口鼻緩緩散開,縈繞在他憔悴的眉眼間。
這近三個月,是易中海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當年在院裡說一不二、威望十足的一大爺,如今徹底栽了跟頭。
挪用何大清匯款、算計傻柱的醜事傳遍整條胡同,名聲爛透,人人背地裡戳他脊梁骨。
院裡的大爺職位被當眾撤掉,再也沒人恭敬喊他一聲易大爺。
紅星軋鋼廠也下發了正式處分通告,當眾通報批評,工齡和評優全部作廢,前途蒙上一層灰。
往日上門攀關係、求幫忙的住戶絡繹不絕,如今家家戶戶都躲著他走。
整個四合院,幾乎沒人再踏足他家門檻。
賈家更是如此。
從前他處處偏袒賈家,隔三差五貼補錢糧票證,賈家母子天天笑臉相迎、好話不斷。
可自打他出事倒台,賈家立刻斷了往來,刻意避嫌。
別說登門探望,路上撞見都要扭頭躲開,半點人情都不講。
所以此刻看見賈張氏和賈東旭進門,易中海心裡沒有半分暖意。
他不用問也就清楚這母子倆的來意。
最近全城糧食緊張到了極點,鄉下收不上糧,黑市糧價瘋漲,普通人家度日維艱。
賈家五口人,就賈東旭一份微薄定量口糧,往日全靠他和傻柱貼補才能餬口。
如今兩人斷了接濟,賈家最先扛不住缺糧的難處。
這母子倆憋了近三個月不露面,如今破天荒登門,絕不是念舊情、探近況。
無非是走投無路,缺糧熬不住了,想來找他想辦法、托門路。
要麼求他出主意調劑糧票,要麼乾脆想讓他掏錢資助,和從前一模一樣的算計心思。
想透這一層,易中海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又帶著幾分刺骨的冷意。
他懶得起身迎客,依舊穩穩坐在炕上,手指夾著菸捲,依舊不緊不慢地吧嗒抽著煙,眼皮半垂,神色淡漠,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屋裡氣氛瞬間僵死。
易大媽拘謹地坐在炕邊,看看對面局促不安的賈家母子,又瞅瞅面無表情的老伴,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話也沒敢說。
賈張氏帶著賈東旭拘謹地站在屋中央,腳下的地面冰涼。
往日她對著易中海滿臉諂媚恭敬,今天卻格外侷促,雙手侷促地揣在衣襟里,臉上堆著僵硬的笑,卻半天不敢開口。
賈東旭更是局促不安,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
他心裡清楚,自家一家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當初易中海落難,賈家第一時間劃清界限,如今走投無路再來求人,實在太過難堪。
四個人兩兩相對,狹小的屋子鴉雀無聲。
唯有旱菸燃燒的細微嘶響,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死寂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還是臉皮最厚的賈張氏,硬著頭皮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刻意放得卑微又委屈。
「易大爺,我們娘倆……厚著臉皮,來看看您。」
屋裡死寂沉沉,煙霧一縷縷往上飄,落在斑駁的房樑上,半天散不開。
賈張氏那句客套話說出口,空氣依舊緊繃,沒有半分鬆動。
易中海終於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掃過面前母子二人。
他太了解賈家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倆人今天踏進門,壓根就不是來看他落魄與否的,純粹是家裡糧荒逼得走投無路,沒轍了,才硬著頭皮來求他。
易中海嘴角扯出一抹涼絲絲的自嘲,手指輕輕拍了一下菸捲,敲落了一點菸灰,聲音沙啞又疲憊,聽不出喜怒。
「不用跟我來這套虛的。」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賈張氏刻意裝出來的溫情。
賈張氏臉上的僵笑瞬間凝固,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閃躲。
賈東旭頭垂得更低,耳根微微發燙,臉上掛不住半點光彩。
易中海靜靜看著他們,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一股歷經世事的冷淡:
「你們娘倆今天能來,我心裡明鏡的。」
「最近糧荒嚴重,全城都緊,黑市糧價翻著倍漲,鄉下收糧根本收不到。
你們賈家幾口人張嘴等著吃飯,就靠東旭那點死工資、那點定量糧票,根本撐不住。」
「擱以前,我能幫就幫,能貼就貼,院裡誰不知道?我偏袒你們賈家,補貼你們賈家,補貼了多少年?到頭來我落了個什麼下場?」
他話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眼底掠過一抹疲憊和心寒。
易大媽坐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低著頭一言不發。
易中海繼續開口,語氣徹底放平,不帶半點情緒,擺明了一副公事公辦、徹底撒手的態度:
「我今天把話跟你們說白了,也讓你們徹底死心。」
「上次全院大會,我賠給何家那八千塊錢,是我這輩子攢下的全部老本。」
「幾十年工資、獎金、攢下的積蓄,一分沒剩,全部掏空填了窟窿。
不光家底乾淨了,為了湊齊這筆巨款,我還在外邊跟老朋友、老同事借了不少外債。」
「現在的我,不是以前那個手裡有餘錢、有人脈、有路子的一大爺了。」
他抬眼,直直看向賈東旭,目光坦蕩又冰冷:
「東旭,你也是軋鋼廠上班的人,講道理。」
「我現在,自身難保。」
「家裡吃穿用度,都得精打細算過日子,外債還得慢慢攢錢還。
別說幫你們出錢、出糧、出糧票,我現在能把自己家日子維持住,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我沒有任何餘力,再接濟你們賈家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