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姜姝手裡有零有整的銅錢,陳遠征嘴角直抽抽。
要是他的人盯得不錯的話,她應該剛賣了貨給觀潮閣,才拿了銀子從縣城回來。
而且還是被觀潮閣的管事畢恭畢敬送出來的。
她會連三百五十個銅板都拿不出來?
本來陳遠征第一個點姜姝的名,就是存了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心。
倒也不是有多大的惡意,就是想要立個威而已。
前任管帶做下的惡,與無依無靠的姜家姐妹實在沒什麼關係,但姜姝卻憑著一己之力,不僅完全脫離掌控,還把宋管帶送進了縣衙大獄。
這樣的一個女子,當真是一個弱女子?
別人怎麼看他不知道,但他陳遠征打心眼裡不信!
可這一試,卻難住了自己。
姜姝的態度無可挑剔。
人家十分配合交稅!
實在不夠的部分還主動提出以物相抵。
這在大昭全境都是被允許的。
可是他們來收稅,是上官交代的差事,他們得真金白銀上交的!
別的富碩村鎮有錢人多,每人五十文的數目又不大,任務自然也完成得順當。
可這個後沙凹,全都是一窮二白的窮人!
最有錢的姜姝一開場就開了以物相抵的先例,接下來,怕是在這個村都別想收到錢了。
若是自己堅決反對姜姝以物相抵,偏她咬死了沒錢,當真帶起頭來抗稅又怎麼辦呢?
雖然他一個衛所管帶,倒也不是真的怕了一個平民。
只是,自己真的要一來就跟姜姝為敵嗎?
她背後還有第一酒樓觀潮閣呢!
而且最令陳遠征忌憚的,還是衛所與縣衙的關係。
徵收賦稅這種事,其實根本就輪不上他們來管。
衛所的主要職責是戍邊安境,收稅是地方縣衙的事。
縣衙把收到的稅銀上交朝廷,再由朝廷統一撥付下發到衛所。
可這些年老百姓也活不起,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始終餵不飽上面那些權貴們的胃口,交了這樣還有那樣,各地方就沒有能把稅收齊的!
朝廷就不得不總拖欠軍士糧餉,形成了破不開的惡循環。
衛所將軍們被逼急了又怕引起軍中譁變,便時不時借著事權從急的由頭直接從縣衙手裡搶來了收稅的活兒。
各憑本事,搶到誰的口袋裡就歸誰!
誰也不找誰的麻煩。
但這只是縣衙與衛所私底下達成的默契,根本上不得台面。
若是把縣衙惹急了一封奏摺發到皇帝的案頭,駐守在外的將軍干擾地方政務擁兵自重是想幹啥?
造反!
陳遠征想到這兩個字,大晴的天,他硬生生打了個寒顫!
何其歹毒!
這丫頭是不是在給自己挖坑?
他看向姜姝的目光中都充滿了警惕。
「大人,實在一時周轉不及,若是肯通融幾天,我後補也成。」
姜姝將手裡的銅錢又朝前遞了幾分。
「後補。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陳遠征清了清嗓子,這才順著梯子往下爬。
兩人全程對話聲音都不高,特別是姜姝算自家稅金那會兒。
所有的人都只看到姜姝交了稅金,管帶大人也收下了。
而且看樣子姜姝還賠了不少的好話。
頓時場上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絡起來。
特別是站在高台附近的幾個人,全都聽清楚了。
旁的對話於他們來說全都無關重要,概括起來的重點:不夠錢可以後補!
「大人,小民家中生計艱難,實在拿不出……」
「你若是拿不出,那是扒房還是賣地?」
陳遠征怒瞪了一眼已經走到旁邊周里正那裡勾帳冊的姜姝。
果然沒帶個好頭,立馬就有奸滑的有樣學樣了!
姜姝只覺得後背涼嗖嗖的。
天地良心,她這回真就只想老老實實做個順民!
哭窮沒錢的那人也傻眼了。
為何姜姝說沒錢就能後補,他說沒錢就要扒房賣地啊?
黑幕,一定有黑幕!
「人家初來乍到的,買下的幾畝荒地都還沒來得及開,賣得出錢來?倒是新起了個房,土磚的水汽都還未乾,扒了還能剩幾塊好的?」
「她們跟縣城第一酒樓觀潮閣有生意往來,小魚乾拿出去就能直接換錢,人家抵扣的跟錢有何區別?」
陳遠征一眼就看清了那人還掛在臉上的想法,直接把答案懟到了他的臉上。
「今日這稅是必須要交的,還有哪位心存僥倖的,來跟本管帶說,賣地簽契,扒房這就安排人手!」
陳遠征這一嗓子吼得響徹曬場,將所有心中還想打個小九九的人全都吼清醒了。
這稅,得交!
沒有任何僥倖!
借錢的、湊乾貨的,頓時紛紛行動起來。
只有姜懷德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自打上頭的管帶大人點了姜姝的名,他就豎起了耳朵。
現場聽清姜姝與陳遠征對話的人,除了附近的那幾位,就只剩下他了。
「原來是跟縣城第一的酒樓做起了生意?」
他內心暗自吃驚。
在新管帶過來之前,他還一直以為姜姝是討得了宋管帶的歡心,才被放過一馬,任由她在這小漁村落腳成了外室。
怪不得他上門時,她還能那般理直氣壯呢!
姜懷德自以為終於找到了真相,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可她一個打小被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會做哪門子的生意?
姜家旁支里也沒誰有啥了不得的技藝和秘方啊!
但,這些全都不重要!
姜懷德也終於抓住了自己在意的重點。
姜姝能跟第一酒樓做生意,那都是姜家的本事換的!
無論秘方還是技藝,只要出自姜家,那就休想與他脫離關係!
姜家的就是他的!
哪怕他現在的身份是罪籍,這一點姜姝也休想狡辯。
姜懷德蔭翳的心情一下就爽朗起來!
但看著姜姝才交了一部分稅就被輕輕巧巧地放過,姜懷德心裡就莫名的不舒服。
憑啥她每次都這般好運?
憑啥她跟他們一樣流放過來的,待遇卻天差地別?
他此時已經想不起來姜姝姐妹當初是如何被逼著落籍本地,又是以再也無緣返回京城為代價的付出了。
他就是不想看到姜姝一個往常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一眼的小輩,都比自己這個主家的長輩過得舒坦!
「大人,我要揭發!」
姜懷德大聲嚷嚷著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