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帶大人前來徵收這安民稅，哪裡是為難咱們？分明是天大的恩德，是護著咱們全村老小的活命錢糧！」
只見姜懷德一改散漫嘴臉，往前一步，躬身對著管帶極盡恭敬。
「外頭土匪肆虐，多少村子遭劫，家宅被燒、妻兒被擄，那都是無兵守護的下場！」
「如今咱有新任管帶大人整肅軍紀、日夜巡守、嚴查賊寇，頂風冒雨替咱們守護安寧、替咱們擋著刀兵禍患！」
「軍爺們要練兵、要備糧草，哪一處不需要銀錢開銷？難不成讓軍爺們白白賣命、徒手守土？」
姜懷德輕蔑的撇了姜姝一眼，那個死丫頭自己會賺錢又能怎麼樣？沒讀過書說不出我這般大義凜然的話，這下傻眼了吧！
「正所謂安民稅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瞧著他搖頭晃腦，已經開始自我陶醉的樣子，姜姝是真的看傻眼了。
拍馬屁都拍到苛捐雜稅上來了，人才啊！
不僅全村老小全都對他怒目而視，就連被拍的陳管帶，此時都滿臉的不耐煩。
說得再好聽那也是苛捐雜稅！
就跟當著和尚的面罵禿頭一樣。
說出花來不一樣是沒頭髮？
現在多少人都活不下去了，還不停地徵收各種稅費，他不知道自己乾的是遭人唾罵的活嗎？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哦哦，小人這就說，這就說！」
得意忘形的姜懷德被陳遠征這句話打斷，立馬就恢復了原形，點頭哈腰賠著笑，可頭一轉對上姜姝，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的嘴臉。
「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恩！」
「藏私避稅、拖全村後腿！」
「我要檢舉揭發姜姝！」
「雖然她是我姜氏女，但我絕不姑息藏奸！」
姜懷德說完這些大義凜然的話，一臉求表揚地望向陳征遠。
可換來的並沒有讚賞，只有越發凌厲的目光。
姜懷德當即嚇得脖子一縮，「大人！我告發姜姝以平民身份蓄養下人！」
「大昭律：若庶民之家存養奴婢者，杖一百，即放從良。」
姜懷德得意揚揚的看向姜姝，「你可知罪？」
「就這？」
誰知姜姝根本不以為意，還衝他挑了挑眉。
姜懷德氣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還有！」你別得意。
「你私下做生意，可曾報備官府，可有課稅？」
「大昭律：凡客商匿稅，及賣酒醋之家不納課程者，笞五十，物貨一半入官。」
「凡泛海客商舶船到岸，即將物貨盡實報官抽分，若不報，杖一百，貨物盡數入官！」
姜懷德一連背誦出了好幾條大昭律條文，整個人又神氣起來。
他傲視全場，讀書人的身份令他膨脹。
在大昭，士庶有別，哪怕他只是一個落難的士族，見識也不是在場的這些泥腿子可比的！
恐怕這些律法條文，連這個新上任的管帶也不知道吧！
卻不想下一刻，姜姝直接噗嗤笑出聲來。
「背的都是些啥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你！」姜懷德這下是真的惱了！
他以前覺得姜姝只是目光短淺沒有見識，卻不想如此放肆，竟然敢嘲笑律法！
一隻粗短的手指筆直朝她伸了過去，抖得像個帕金森病人。
姜姝是真怕把人當場給氣出個好歹，再讓她背負一個殺人害命的黑鍋。
她伸手拍開指著她的手指。
「沒文化就別賣弄。」
「你這又是客商又是客船的，可這些罪名與我何干？」
「我現在是什麼身份？農民。我賣給酒樓的是啥？咱們趕海撿來的小魚乾！」
「我既非坐賈開店，又不是長途販運，我只是利用農閒時間賣一點農戶副業補貼家用，要交哪門子的稅？」
「而且每筆供貨酒樓都簽了單據，商稅自有酒樓承擔，與我都沒有干係，與你又有何干？」
「還大言不慚地在這裡說什麼你不姑息長奸？你這是誣告！」
「眾目睽睽，還有管帶大人作證，分明是你以罪籍之身誣告良民！」
姜懷德剛剛囂張起來的氣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起來。
他不確定地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
他上學堂那會兒讀書不精，莫非還真是自己說錯了？
姜老大和姜老二佝僂著身子，正拼命地往人群後面躲。
姜懷德當即就明白了。
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刷白。
自己本是來新管帶面前刷一波存在感，秀一波讀書人的優越感的，可事情明顯搞砸了啊！
兩個兒子的德性姜懷德很清楚。
他們兩人這是在與自己劃清界線，生怕被誣告之罪連累！
難不成自己真的要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啊？
不對，還有辦法！
姜懷德腦子一轉，就發現姜姝只反駁了他所說的第二條逃稅，可賴不了第一條蓄奴！
「那你偷養下人呢？」
「姜懷德，拿錢來把你家的稅交了，休要生事！」
這回不等姜姝開口，周里正直接下了閉嘴令。
「林家三口還有阿英姑娘，全都是姝丫頭雇的長短工。」
「他們的安民稅本不關姝丫頭的事，還是她憐惜人家窮苦，主動把稅也一力承擔了，養的哪門子奴？你休要胡說！」
「我胡說？林家人明明……」
姜懷德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明明那一家三口就是賣身為奴了！
高門大戶哪有善心的？要不是賣身為奴的奴婢，根本不會好心交稅，也不會安心放在身邊！
周里正小門小戶沒見識，才會被蒙蔽！
「大人不要聽這人瞎說，僱工文書還是我幫著擬的，雙方按了手印的。」
周里正連正眼都不給姜懷德一個了，這人根本就是當爺當慣了還沒轉過彎來呢！
姜姝暗暗好笑。
林家三口的身份問題，在周里正第一次跟她見面的時候就提醒她了。
她當時就補了份僱工文書，哪裡還有這麼明顯的漏洞留給他抓？
「你二人有何恩怨自行上衙門解決，別耽誤交稅！」陳遠征早不耐煩了，本來指望姜懷德能真的有點兒用，送給他一個姜姝的把柄，誰知聽了半天，這人根本不中用！
「我只負責徵收安民稅，逃商稅還是蓄奴都與我無關！」
只這一句，姜懷德當即心如死灰。
搞了半天白忙活了，原來這個新管帶是個不管事的！
雙方都十分不滿。
姜姝卻心情不錯。
「今日我被姜懷德誣告之事，眾鄉鄰都可作證，咱們還是上縣衙吧！」
姜懷德的嘴終於硬不起來了，見勢不妙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