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大半時辰,總算望見了前方的平陽鎮。
說是鎮,不過是用一圈半塌不塌的土牆圍著,連個像樣的城門樓子都沒有。
牆根下雜草叢生,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碎石,瞧著比他們寨子都要破敗。
葉灼走在隊伍前面,看著路上越靠近平陽鎮,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可那些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獨自一人拄著根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前方城牆下,更是癱坐著不少流民,全都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得像旱裂的河床,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
他們聽到板車碾過黃土路的吱呀聲,紛紛轉過頭來。
渾濁的目光黏在那三輛板車上,只是等看清那板車上只有柴草,還有那麼手持棍棒砍柴刀的漢子跟在板車周圍,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趙滿倉盯著兩邊的流民,握緊手裡的砍柴刀,不動聲色地往葉灼身邊靠了靠。
葉灼沒有看他,目光平視著前方那道城門,壓低了聲音,「加快腳步,到了城門口就安全了。」
城門口有官兵守著,流民不敢在那兒鬧事。
趙滿倉輕輕點頭,朝推車的漢子使了個眼色。
眾人加快腳步,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很快將那些窺探的目光甩到了後面。
「幹嘛的?」
一行人才剛靠近城門,就被官兵攔了下來。
趙滿倉趕緊把手裡的砍柴刀往板車裡一藏,換了副老實巴交的嘴臉,陪著笑迎上前去。
「官爺,我們是山那邊陳家坳的,這不快入冬了,攢了些柴草,想進城來碰碰運氣,換些糧回去。」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掃了眼他後面跟著的眾人和那三輛板車,目光在宋青禾臉上那道刀疤上停了一瞬,卻也懶得細究,只不耐煩地一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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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進城,一人三文錢,板車一輛五文。」
趙滿倉早就備好了銅板,麻利地數了一串遞過去,「官爺,這是銅板,另外幾個,給官爺吃酒。」
「進去吧。」
趙滿倉暗暗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招呼後面的人跟上,另一個官兵忽然走了過來。
「幹什麼的?」
他一喝,也不等趙滿倉答話,徑直走到板車邊,伸手就去掀上面的干稻草。
趙滿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連站在板車旁的宋青禾,眼皮都跟著狠狠一跳。
其他人更是一下子攥緊了手裡的東西。
見眾人的反應似乎引起了那官兵的注意,葉灼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側了下身,擋住了那官兵的視線。
趙滿倉這時也反應了過來,忙朝那些漢子使了個眼色,那些漢子便垂下了眼。
緊繃的肩膀一垮,做出一副老實的樣子。
那官兵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一把掀開板車上的稻草,見底下都是柴草,又走向另一輛。
舉著長槍往板車上戳了兩下。
只戳到一長槍的干稻草。
那收了銅板的官兵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行了,我都看了,就是幾車柴草,趕緊放入進去吧,後面還有人排著呢。」
拿著長槍的官兵即便還有些不甘心,也只能放行,「走吧走吧,別堵在城門口!」
趙滿倉心裡霎時一松,忙招呼眾人進城。
三輛板車立刻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城門下的黃土,在城門官兵的注視下,吱呀吱呀地進了城。
直到全都進了城,眾人提著的那口氣,才鬆了下來。
一副劫後餘生,心有餘悸的模樣。
「俺的天爺啊,剛才那一下,俺魂都快沒了。」
趙滿倉走在板車邊,沒有說話,只是他背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連宋青禾,臉色都有點發白。
再看他們寨主,始終一臉鎮定的樣子。
即便面對城門口那些官兵的搜查,依然面不改色的。
還能將一個縮頭縮腦的鄉下毛頭小子,演得恰如其分,全然挑不出錯,也不會有人去注意他。
葉灼不知道,她在趙滿倉等人的眼裡,形象又高大了一截。
她走在街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街道兩側。
平陽鎮比她預想的要小得多,但往來的游商和行人確實多,她甚至看到有胡人穿梭在其中。
遠處似乎是糧鋪,門口擠著很多百姓,似乎是要買糧,但店小二堵在門口,並沒放他們進去。
葉灼將這一切看入眼底,轉頭朝趙滿倉說了一句,「先找地方落腳。」
趙滿倉應了一聲,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帶著幾個漢子,去找落腳的地方了。
宋青禾走到葉灼身邊,葉灼回頭看了眼剩下的人和那三輛板車,「先找個茶攤坐下。」
剛好附近就有一個茶攤,開在路邊,旁邊就是一處空地,可以放他們的板車。
葉灼和宋青禾找了張靠近街邊的桌子坐下,其他人則坐在另外兩桌。
老闆拎著茶壺過來沏茶,「幾位客官,粗茶一壺六文錢,這是剛沏好的,你們慢用。」
葉灼看著他動作利落,很快倒好了茶,清亮的眸子微微一動,湊了過來。
「老闆,那邊排著長隊的地方,是糧鋪不?」
老闆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了眼,又轉回來,左右看了看,才放下茶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小哥兒是從別處來的吧?那鋪子確實是糧鋪,但也快沒糧了,每天就開那麼一小會兒,來得晚了,連陳糧都搶不著。」
葉灼一聽,霎時急了,「啊?那咋辦啊?俺們是山坳那邊過來的,村里湊了幾車柴草,就想進城換些糧回去過冬,村里人還在等著呢!」
茶攤老闆看她急得快哭的樣子,也覺得有些不忍心,「小哥兒,我跟你實話說吧,現在城裡的糧價,那是一天一個樣,現在已經漲到三十文了,聽說明日還要漲。」
「你這幾車柴草,看著多,也換不來糧的。」
葉灼聽完,黑乎乎的小臉愈發愁苦了,那茶攤老闆見了,忍不住嘆了口氣,「你把柴草帶回去,過段時日再來吧。」
「縣太爺派人去別處運糧了,去了好些日子了,城門口那些流民你也看到了,一天比一天多,都是聽說了這城裡有糧,奔著糧來的。」
茶攤老闆搖搖頭,嘆了口氣,「這日子,真是越來越不好過了。」
聽到茶攤老闆的話,葉灼不由和宋青禾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