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葉灼帶上宋青禾，去了寶芳齋。
寶芳齋臨街三間門面，門頭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一看就是這條街上叫得上號的鋪子。
葉灼站在門口，抬頭打量了一眼，抬腳走了進去。
宋青禾跟在她身後，半截面具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惹得櫃檯後面的夥計多看了兩眼。
「姑娘，想買點什麼？」
一個夥計迎了上來。
葉灼沒有急著答話，目光先在鋪子裡淡淡掃了一圈，語氣隨意，「先看看。」
那夥計欸了聲，便退回去做事了，只是時不時留意著她的行動。
葉灼順著貨架一排排看過去。
靠外擺的是尋常百姓用的胭脂水粉，頭油發膏。
價錢平實，包裝也粗糙些，紙盒上印著簡單的花紋。
葉灼隨手拿起一盒胭脂揭開聞了聞，粉質有些粗，香氣也沖，一看便知是給鄉下姑娘媳婦用的。
再往裡走，貨架上的東西明顯精細了起來。
木匣子換成了瓷盒，裡面裝的是面脂，口脂，澡豆之類的東西。
其中有個盒蓋上刻著纏枝蓮紋，裡面裝的是加了真珠，玉屑，各種花料的澡豆。
淡淡的粉色中帶著點珠光感，瞧著比前頭那些澡豆精細許多。
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混合著花香和藥材的淡雅氣息。
另一邊則擺著一盒面脂，膏體雪白細膩，湊近了，同樣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葉灼招來夥計一問，價錢果然也翻了好幾番。
「這盒面脂算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了，用的是南邊運來的珍珠粉和梅花上的雪水調的，最是養皮膚。」
夥計介紹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城裡那些個官太太，富商娘子，但凡手頭寬裕的，都用這個。」
葉灼目光落在夥計說的那幾個瓷盒上，正想湊近些看個仔細，那夥計見了，忙伸出手一攔。
「姑娘，不好意思，這幾樣東西貴重，不能上手碰的，您要是想看，我給您拿乾淨的竹籤挑一點出來，您瞧瞧顏色聞聞味兒就成。」
他說著，已經從櫃檯後面取了一根細竹籤，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點面脂出來，遞到葉灼面前。
那竹籤上的面脂只有米粒大小，在晨光里泛著瑩潤的光澤。
確實細膩。
可跟她那些精油皂和養膚膏比起來，還差著一大截。
葉灼心裡有數了，便收回目光，抬頭看向店裡的夥計，「勞煩通報一聲，我想見孫掌柜。」
夥計有些猶豫，正好這時櫃檯後面的帘子一掀，一個胖嘟嘟的身影走了出來。
孫掌柜一眼看去，見是兩個面生的姑娘，胖臉上的笑意便收了幾分。
上下打量了葉灼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做慣了大生意的人，對陌生客人的客氣疏離，「姑娘是？」
葉灼微微福了一禮，開口便是昨天在醉香樓用過的說辭。
「孫掌柜好，我是替我家夫人，來和孫掌柜談筆生意的。」
城外莊子上的夫人，孫掌柜也有耳聞，聽說是京城來的，前幾日剛來時，排場還挺大，城內很多百姓跑去看的。
當時就連縣令爺的夫人，聽說都去迎接了。
孫掌柜眼底一閃，態度溫和了幾分，「姑娘請，後面談。」
葉灼微微頷首，帶著宋青禾跟著他穿過布簾，進了後面一間不大的雅室。
孫掌柜招呼她們坐下，又吩咐夥計沏來一壺茶。
等夥計沏好茶，孫掌柜這才掀開茶蓋，慢悠悠地呷了口，「姑娘要談什麼？」
「方才我看掌柜的鋪子裡，那幾盒澡豆和面脂，都是時下頂好的東西，價錢也不便宜。」
孫掌柜聽了這話，胖臉上那點疏離頓時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語氣裡帶了幾分得意。
「姑娘好眼力，那幾盒面脂，是府城那邊過來的貨，澡豆也是挑的上等豆粉配的香料，光是那一小盒，就得二百文，尋常人家可買不起。」
他說著又打量了葉灼一眼，見她神態從容，說話有條有理，不像是尋常的跑腿丫頭，心裡的戒備又鬆了幾分，「姑娘是想給府上夫人挑幾盒？」
葉灼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放到桌上，打開蓋子推到了孫掌柜面前。
「我家夫人用不慣外頭的東西，她自己有方子。」
孫掌柜目光被葉灼推過來的香皂吸引，那香皂同樣是粉色的，卻通透如玉。
小巧玲瓏地臥在錦盒裡，看著竟跟塊點心似的，讓人忍不住想拿起來咬一口。
他又湊近了些，鼻尖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淡淡的，清甜不膩，是他在任何胭脂水粉鋪子，都沒聞過的味道。
孫掌柜做了十幾年生意，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可眼前這粉色的皂塊，確實讓他眼前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香皂。
觸感光滑細膩，一點兒不糙手。
他抬起頭來，看葉灼的眼神已經跟方才截然不同了，「姑娘，這東西，是你們夫人自己做的。」
葉灼點點頭，「不瞞掌柜，我家夫人先前在京城的時候，身邊有人專門替宮裡貴人調製脂粉。」
「後來離了京城，那方子也一併帶了出來，做出來的東西……」
葉灼手指輕輕指向桌上的香皂，「就是這個，既能清潔皮膚，又能滋養皮膚，孫掌柜可以叫人打來盆水，親自試試。」
聽到這是跟澡豆一樣的東西，孫掌柜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沒動，眼底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他做了十幾年的胭脂水粉買賣，什麼樣的澡豆面脂沒見過？
說破天去，不就是洗臉洗手的物件，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呷了口茶，才朝一旁的小廝抬了抬下巴，「去，打盆水來。」
夥計很快端了盆清水過來，擱在桌上。
孫掌柜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白胖的胳膊。
接著才拿起那塊香皂，在手裡掂了掂。
他不急著用，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翻來覆去看了看，像是要把這物件里里外外看個透似的，磨蹭了半晌，才將香皂往水裡一浸，兩隻胖手在皂上搓了兩下。
就這兩下。
綿密的泡沫從皂上湧出來。
雪白，細滑，一層疊著一層，像是天上的雲層似的，捧在手裡，溫溫軟軟的，跟他鋪子裡擺著的那些澡豆，完全不是同回事。
淡淡的花香隨之漫開來。
孫掌柜臉上的那點不以為然和敷衍，在這一瞬間，碎了個乾乾淨淨。
葉灼在旁邊看著，唇角緩緩一勾。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