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袁夫人話音落下的瞬間,謝景凌的長隨喘著粗氣跑來,手裡還捧著一壺剛熬好的湯藥。
「夫人,這是孫老熬的湯藥,說是讓大小姐喝了,就能止住血,也能有力氣生產了!」
謝夫人捧著溫熱的藥壺,方覺自己雙手冰冷,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好!」
袁夫人見她捧著湯藥就快步進了產房,不由一驚,「親家母,產房污穢……」
「閉嘴!你們袁家才污穢!」
謝景凌紅纓槍一指,鋒利的槍頭正對袁夫人的面門,嚇得袁夫人腿軟。
謝景凌才差點閹了她兒子,又刺傷她兒子的腳,袁夫人是真的怕這紈絝會殺人。
見謝景凌收了長槍,門神似地守在產房外,袁夫人心底有些不舒服。
這是他們袁家,可不是謝家!
「小國舅,我說話不中聽,但也是為風荷好。」
「孫老早就不接診了,就連陛下都不會輕易請動他,你們謝家與孫老也沒什麼交情吧?他會給風荷配藥?」
「這湯藥可別是從什麼江湖騙子手裡買來的,若是害得風荷與我孫子都一命嗚呼,我們袁家也是要找你們謝家算帳的!」
袁夫人不住地往產房裡看,話說得很大聲,就是給裡頭的謝夫人聽的。
她想阻止謝夫人餵藥,但產房污穢,她不願進去,而且還有謝景凌這煞神擋著。
「老夫什麼時候成了江湖騙子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袁夫人不由一愣,轉過身,便見一個衣著簡樸的小老頭進來,身邊還跟著個掄著藥箱的僕從。
小老頭微微喘著氣,大冬天的,額頭上還有汗,顯然是一路緊趕慢趕地過來的。
「孫老?!」
袁夫人驚了,沒想到謝家竟然還真能請動孫老出山!
偌大的鄴京城,孫老唯一的主子就是崇樂帝。
崇樂帝不是一向不待見謝皇后和謝家嗎?怎麼會給謝家如此殊榮,讓孫老來給已出嫁的謝家大小姐接生?
而且看孫老這氣喘吁吁的模樣,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絲毫沒有平日裡從容淡然的模樣。
孫岐黃從藥童手裡接過藥箱,就朝著產房裡走去,並不理會在場任何人,臉色甚至有點臭,像是不情不願被趕鴨子上架似的。
謝景凌知道,孫老能來救他大侄女,看的全是窈靈縣主的面子。
他一改往日桀驁紈絝的態度,討好地上前替孫岐黃拎藥箱,又替他掀起帘子。
「站住!」
袁秉禮捂著腿上的傷口,死死盯著孫老的背影,怒聲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妻子生產,你們謝家讓一個男人進產房算怎麼回事?」
「閉嘴!」
謝景凌手裡長杆脫手而出,插在了袁秉禮的大腿上。
「啊——」
袁秉禮大腿滲出大片血跡,鮮血染紅了下身。
「秉禮!」
袁夫人驚呼出聲,飛快撲了過去,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然後催促身邊嬤嬤,「趕快去請郎中!」
郎中一直在院子外待命,但謝風荷開始生產後,他便沒有進過院子。
他主要做的是在謝風荷進產房前給她把脈,在她生產後給她把脈調養。
被叫來後,他給袁秉禮處理了傷口。
謝景凌看了眼,有些遺憾,「早知道之前兄長讓我練槍,我多練練了,不然就可以扎中了。」
袁秉禮猛地捂住了褲襠。
他覺得謝景凌這已經很準了,就差一點,要不是他的往左邊彎,就要被扎中了!
「你這眼睛留著也沒什麼用,還不如挖了給蕭溯光!產房床榻前那麼大個屏風遮擋沒看到嗎?」
謝景凌指著袁秉禮的眼睛冷哼了聲。
是的,他原本想扎的是袁秉禮的眼睛,奈何功夫不到家,拿著這杆紅纓槍來也是裝腔作勢。
「更何況,我大侄女危在旦夕,能保住性命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你這畜生,害她早產,方才竟還想阻了她的生路!」
謝景凌的槍頭幾乎要戳到袁秉禮眼睛,一旁的袁夫人有怒都不敢發作。
她只得好聲好氣地勸說:「小國舅,我兒也是因為在乎風荷,不想讓風荷失了清譽……」
「便是宮裡娘娘們生產,太醫也沒有闖入產房接生的道理,接生之事也是要交給穩婆的啊!」
謝景凌的紅纓槍又指向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神醫來了,迫於男女大防範,我大侄女也要死?」
袁夫人後退了半步,不敢說話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閉嘴!」
謝景凌將紅纓槍一橫,便坐在了產房門前。
裡頭傳來了孫老的聲音,「讓穩婆進來。按照老夫說的做。」
謝景凌一個眼神過去,穩婆便飛快麻溜地進了產房。
孫老方才已經給謝風荷把過脈,又隔著屏風讓謝夫人給她確認了情況,這會兒便出了產房,站在外面指揮穩婆接生。
他曾當過太醫院院使,曾受崇樂帝所託,照料過楚皇后的兩胎和後來楚賢妃的一胎。
對如何指揮穩婆接生尤為有經驗。
原本心有齟齬的袁夫人此刻見著他這給宮裡娘娘接生的流程,也無話可說。
「哇——」
終於,產房裡傳出一道清脆的哭聲。
片刻後,謝夫人和穩婆一同從產房裡出來。
謝夫人滿臉都是淚,手上還沾著血,孩子則是由穩婆抱著。
「孫老,還請你進去再給風荷把脈,她生完孩子便昏睡了過去。」
謝夫人並沒有去看孩子,而是跑到了孫老面前,滿臉的擔憂和祈求。
「謝夫人不必擔心,令嬡並無大礙,方才的藥算是提前借了力,如今她需多休息還了此前借的力。」
孫老不必再把脈,也已對謝風荷的情況了如指掌。
「是男孩女孩?」
袁夫人從穩婆手裡接過了孩子,嘴裡問著,但自己親自上手揭開襁褓查看。
「是女孩。」穩婆說。
「什麼?怎麼可能?我明明給風荷喝了神醫的生子方,她生下的怎會是個丫頭片子?」
袁夫人不可置信。
謝夫人聽到她的話眉頭皺起,冷聲問:「什麼生子方?」
袁夫人這才意識到了自己說漏嘴,對上謝夫人冰冷的視線有些心虛,但很快,便又覺得自己沒錯,理直氣壯了起來。
「親家母,這還不是因為風荷連著生了兩個丫頭,我盼著她為我們袁家生下嫡長孫,所以才去給她尋了藥方。」
「那方子可是我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來的!只要在孩子八個月的時候服用,保准能生男胎!」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
「也是風荷這孩子沒福氣!這般好的藥方,多少人喝了都生下了男孩,偏就是她生不出!」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袁夫人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謝夫人。
「你竟敢打我娘?」
袁秉禮怒了,也顧不上謝夫人是他岳母就要推搡。
謝景凌一桿紅纓槍指著他。
袁秉禮這才後知後覺感到胯下一陣拉扯的劇痛,大腿上剛包紮好的傷口又被扯開了,疼得他整個人倒了下去。
袁夫人面上浮現怒意,再也忍無可忍,「謝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袁家門第雖比不上你們謝家,但也不是可以任人羞辱的!」
「什麼意思?你差點害死了我女兒,還問我什麼意思?」
謝夫人的雙眸比她的還紅,就要噴火。
「方才孫老說風荷吃了一些不尋常的藥,胎位才會逆轉,我還納悶是什麼。呵,原來是你這所謂的生子湯!」
袁夫人也愣住了,「不可能,那神醫說了,吃了這個若是女孩便可逆轉胎兒性別,怎麼會變成逆轉胎位?」
孫老冷哼了聲,「若是男孩便可順利生產,若是女孩則胎位逆轉難產,自然可保證生下的必是男孩!如此邪方,昔年也曾在宮中流行,後來被陛下徹查,太醫院更是將其列為禁藥!」
「大鄴朝律,買賣同罪!你們袁家倒是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買賣禁藥!還險些草菅人命!」
孫老這話一出,袁夫人雙腿癱軟,跌坐在地。
「禁……禁方?」
她是聽說過宮裡有一些禁方,但沒想想到,自己花費巨資買的生子湯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孫老,我不知者無罪啊!求你不要將此事說出去!」
袁夫人不敢想像,若是自己買賣禁方之事傳出去,會她家老爺的官途帶來多大的影響。
孫岐黃甩袖冷哼了聲,「袁夫人既不知曉,便去京兆府報官,助朝廷抓到在民間售賣禁方之人!」
「這……」
袁夫人遲疑看向了謝夫人。
若是她去報官,那害得兒媳婦險些難產而死的醜聞豈不是要傳出去?屆時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若是謝家能幫著隱瞞此事,再幫忙在孫老面前說情,那自是最好不過的了。
「親家母……此事到底關係兩家,你看……」
謝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袁夫人便是不提,我們謝家也會去報官!我女兒險些一屍兩命,絕不會放過任何想要迫害她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事傳出去了也不好聽。畢竟是因為風荷生不出兒子,我才去……」
「你的意思是,還要怪風荷?」謝夫人質問。
「本來就怪謝風荷!要不是她沒用,我母親又怎會被人哄騙買了禁藥?娘,謝風荷還是沒生出兒子,我不想再忍著噁心同她睡了!」
袁秉禮捂著褲襠,面色陰沉,眼神怨毒地盯著謝夫人和謝景凌,「我也受夠你們謝家了!」
「我要休了謝風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