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被帶走問話的第三天，陸極淵手底下又一個人出了問題。
這次是陸極淵辦公室的行政主任，姓周，管著稽查署內部的人事和後勤。
紀委的人在他家裡搜出了幾十萬的現金和一些來源說不清楚的名表。
周主任比趙乾慫得多，進去不到兩小時就交代了，說自己這些年替陸極淵處理過不少帳外的開銷，逢年過節的禮品採購、外面吃飯的開銷、還有幾筆打著「會議費」名義的轉帳，錢都是從一家跟陸極淵關係密切的諮詢公司走的。
這家諮詢公司註冊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寫字樓里，法人代表是陸極淵妻子的遠房表弟。
阿昝把這條信息遞給景瑟的時候，景瑟正在家裡翻她父母留下來的那些文件。
她把那家諮詢公司的名字在文件堆里翻了一遍，在一份舊合同里找到了它。
那是她父母出事前半年簽的一份採購合同，甲方是景氏集團，乙方就是這家諮詢公司。
合同金額不大，三百多萬，採購內容是「管理諮詢服務」。
景瑟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發現乙方的聯繫人和電話跟其他正常供應商都不一樣，聯繫人是個人名，沒有公司抬頭，電話打過去是空號。
她把那份合同拍下來發給江濯青。
「我爸媽出事前半年，跟這家公司簽過合同，三百多萬，買了個不知道什麼東西。你猜這錢最後到誰手裡了。」
江濯青回得很快：「查了。這家公司收的錢都轉進了陸極淵侄子的私人帳戶。你父母當時應該是被陸極淵以『熟人介紹』的名義半推半就簽的，金額不大，你父母可能沒當回事，但對陸極淵來說，這是把柄。他拿這個當把柄，讓你父母在很多事上不好拒絕他。」
景瑟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親生前有一次跟她提過一句，說「你那個小叔叔最近總跟我們說有些事不好推」。
她當時沒在意，以為只是正常的往來應酬。
她把合同放進文件夾里，收好。
第二天下午，景瑟在學校上完課出來，在校門口看到一輛不常見的車。
黑色轎車，停得比較靠邊，車窗貼了很深的膜。她走出來的時候，車門開了，陸極淵從后座下來，站在車旁邊看著她。
景瑟腳步停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像沒看見他一樣。
「瑟瑟。」陸極淵叫她，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她以前很熟悉的溫和，「給我五分鐘。」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就五分鐘。」他站在車門旁邊，沒有靠過來，「你不想知道趙乾交代了什麼嗎。」
景瑟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齊，面容依然端正溫和，看不出什麼慌亂。
但她注意到他的眼袋比上次見的時候重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比以前僵硬。
「你站那兒說。」她沒有走過去。
陸極淵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趙乾交代的東西裡面，有一部分跟我無關。」他說，「有人往裡塞了東西，想把事情往我身上引。」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江濯青做的。」陸極淵看著她，「他搞趙乾，搞周主任，下一步就是我。瑟瑟，他拿你當槍使，你查我的那些東西，最後都會被他拿去當子彈。」
景瑟看著他，沒接話。
「你父母的事，我可以解釋。」陸極淵往前走了一步，她立刻往後退了一步，他停住了，「那天在民政局門口他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他添油加醋的，我承認我對你有想法，但我沒想過要害你父母。」
「那你有沒有壓過那份材料。」
陸極淵沉默了一拍。
「有沒有。」
「有。」他說，「但我壓材料的初衷是怕那份材料遞上去會牽連到景氏集團，你父母當時跟那家境外基金有業務往來，材料遞上去，你父母的麻煩比我的大。」
「所以你是在幫我爸媽。」
「我當時是那麼想的。」
「那我爸媽為什麼死了。」
陸極淵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我不知道。」他說，「那天航班的事，我事先不知情。」
景瑟盯著他看了幾秒只覺得謊話連篇。
「你說你不知道，江濯青說你做的，你們兩個都說自己有理，都拿不出讓我信服的證據。」她往後退了一步，「我不信你，我也不會全信他，但我至少知道他不會害我。」
陸極淵的臉色沉了沉。
「你查我可以。」他說，「但你別忘了，我坐在這個位置上，能動我的人不多。他搞掉趙乾和周主任，接下來就該我親自下場了。到時候傷到誰，我控制不了。」
「你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
景瑟沒再跟他說話，轉身往校門裡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爸媽之間的事，我會查清楚的。如果查出來你脫不了干係，我不管你在什麼位置上，我都會讓你付出代價。」
陸極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校門，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副駕駛上的秘書轉過頭來看他：「陸先生，接下來怎麼辦。」
陸極淵靠在后座上，閉著眼。
「趙乾和周主任的事，把尾巴收乾淨。另外，約一下那家諮詢公司的法人，讓他把手裡的東西處理掉。」他睜眼，目光落在車窗外，「江濯青搞我的人，那我就搞他的生意，他那個公司剛起步，經不起幾輪折騰。」
秘書點頭：「明白。」
當天晚上，江濯青的公司又收到了新的問詢函。這次是反洗錢監測中心發來的，措辭比上一次更重，要求公司提供所有跨境交易的資金來源和去向證明，並且暫停了公司兩個境外帳戶的結算功能。
宋卓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語氣有些急：「這次是動真格的了。反洗錢那邊一旦卡住，你的境外結算就停了，客戶那邊怎麼交代。」
江濯青在電話這頭翻著那份問詢函，語氣沒什麼起伏：「讓他卡，卡多久？」
「初步通知是三個月。」
「三個月夠了。」江濯青說，「我明天去一趟反洗錢中心，當面把材料帶過去。另外你幫我聯繫一下老陳，他那邊跟反洗錢的人熟，約個飯局。」
「你要走關係？」
「走關係是假的，探探口風是真的，陸極淵能讓他們發這個函，說明他在反洗錢那邊有人，查出來是誰，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動什麼了。」
掛了電話，他走到客廳，景瑟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正在逐頁翻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東西。
「陸極淵又動手了。」
「小事。」江濯青在她旁邊坐下來，「他卡我境外結算，我正好借這個機會，境外那幾家客戶的背景重新梳理一遍，以前沒來得及做的合規審查，現在有人逼著做，省了我自己的功夫。」
景瑟看著他，把手裡那份文件遞過去。
「我找到一條線，那家諮詢公司的法人叫孫遠，我查到他名下還有一家公司，註冊地在海南，業務是做進出口貿易的，但這家公司從註冊到現在沒有一筆真實的進出口記錄，銀行流水全是跟境外幾個帳戶的來迴轉帳，那家境外帳戶的開戶行在賽普勒斯。」
江濯青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你從哪查到的。」
「我爸留的舊文件里有幾家跟他合作過的供應商，我挨個去查了工商信息和裁判文書網，這家孫遠的公司雖然沒跟景氏做過生意，但他跟另外一家景氏的供應商有過訴訟記錄，那家供應商的律師函里提到了孫遠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江濯青翻了兩頁放下看著她。
「這條線比趙乾那條深。」他說，「孫遠是陸極淵的白手套，管著他的境外資金通道，你把這條線摸透了，比查趙乾管用。」
景瑟點了點頭，把文件收回去。
「我繼續往下查。」
江濯青看著她低頭翻文件的側臉，沒再說什麼，他拿起手機給阿昝發了一條消息。
「查孫遠，海南那家公司，賽普勒斯帳戶，查清楚資金流向和最終受益人，做一份完整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