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和周主任的事之後，陸極淵那邊安靜了一陣子。
表面上看是消停了，但江濯青知道這人在憋著勁，陸極淵這個位置的人，吃了虧不會當場發作，他會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一把將對手按死。
江濯青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要動陸極淵，光靠查他的下屬不夠。」江濯青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關係網圖，上面用紅線標著陸極淵這些年在各條線上的布局，「他上面有人保著，下面有人替他擋著，我得找一個能從上往下壓的人。」
景瑟坐在旁邊，看著那張圖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連接線。
「你心裡有人選？」
「有。」江濯青用筆圈了圖最上面的一個名字，「秦老爺子。退休之前是紀檢口的老領導，現在雖然不在位了，但門生遍天下，他要是願意說一句話，陸極淵那些護著他的人得掂量掂量。」
「他憑什麼幫我們。」
「憑他喜歡古畫。」江濯青放下筆，「秦老爺子退下來之後別的愛好沒有，就愛收藏古畫，他收畫不看出身，只看東西對不對他的眼，圈子裡的人想走他的門路，送錢送物他不收，送畫他也不收，他得自己看上的才行。」
景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讓我去。」
「你是學畫的，專業就是這個。」江濯青看著她，「別人去跟他聊畫，他聽兩句就知道對方是半桶水，你去，是真的能跟他聊到一塊去的。」
「可我手裡沒有能入他眼的古畫。」
「我會幫你找。」江濯青說，「但畫拿到之後，怎麼送到他面前，怎麼讓他願意跟你往下聊還得靠你自己，秦老爺子這個人疑心重，他要是知道你是帶著目的去的畫再好他也不會收。」
景瑟點了點頭開始若有所思。
江濯青花了半個月的功夫，從一個老藏家手裡收了一副明代的山水手卷。
畫不大但筆法精到，流傳有序，是那位老藏家早年的舊藏，市面上極難見到。
他把畫拿回來那天，景瑟在燈下展開看了很久，看了快一個小時，連細節里的皴法都研究了半天。
「這畫是真的。」她說，「而且畫這卷的人存世作品極少，秦老爺子肯定知道。」
「你知道該怎麼跟他聊了？」
景瑟想了想，用力點頭。
秦老爺子每周三下午會去城西一家私人美術館看畫。
那家美術館是幾個老收藏家合辦的，不對外開放，只接待會員，江濯青托人弄了一張臨時會員卡，周三下午把景瑟送到了門口。
景瑟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背了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那捲畫。
她進門的時候，秦老爺子正站在一幅清代的花鳥前面看，旁邊跟著美術館的館長，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景瑟沒有湊上去，她走到另一面牆前面，看一幅明末的扇面，看了十幾分鐘，然後又換到旁邊看一幅冊頁。
她看得很慢，每一幅都湊近了看細節，有時候退後兩步看整體，秦老爺子那邊聊完了，轉頭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繼續看自己的。
第二周她又去了。
這次秦老爺子主動跟她搭了一句話，問她覺得牆上那幅八大山人的冊頁怎麼樣。
景瑟說畫好但題跋的位置不太對，應該是後人重新裝裱的時候挪過的。
秦老爺子挑了挑眉，走過去看了半天，回頭跟館長說：「這丫頭說得對，這題跋是後加的。」
第三周，景瑟帶了那捲畫過去。
她等秦老爺子看完了一圈，在休息區坐下來喝茶的時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秦爺爺，我帶了一卷畫，想請您看看。」
秦老爺子端著茶杯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畫的？」
「不是，收的。」
「拿來看看。」
景瑟把畫展開鋪在桌上。
秦老爺子放下茶杯，俯身湊近，看了第一眼沒說話，第二眼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畫卷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湊近了看細看了很久。
「這畫你從哪收的。」
「從一個老藏家手裡，他早年收的，放了幾十年沒動過。」
「多少錢收的。」
景瑟說了一個數秦老爺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意外。
「這個價你收得到？」
「那位老藏家急用錢，我又沒還價，他願意出。」
秦老爺子直起身，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畫，慢慢點了點頭。
「東西是對的，你眼力不錯。」
「不是我眼力好，是那位老藏家東西好，我只是運氣好碰上了。」
秦老爺子看著她，笑呵呵的，那笑容比之前鬆快了一些。
「你叫什麼名字。」
「景瑟。」
「景瑟。」秦老爺子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品了品這個名字，「你學畫的？」
「美院，國畫方向。」
「怪不得。」他指了指那捲畫，「這畫上的皴法，一般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名堂，你剛才說得對，這筆法不是常見的路子，畫的人有自己的東西，你能看出來，說明你下了功夫。」
景瑟沒有接話，只是謙虛地笑了笑。
秦老爺子把畫重新捲起來，遞還給她。
她接過來收好，沒有提任何別的事，起身告辭。
「這畫你收好了，別輕易出手。」秦老爺子在她走之前說了一句，「好東西越來越少了。」
第四周，江濯青約了秦老爺子吃飯。
飯桌上秦老爺子提起景瑟，說那丫頭不錯，眼力好，人也踏實，不咋咋呼呼的。
江濯青順著話頭說了幾句景瑟的事，沒提陸極淵也沒提任何請求。
第五周，秦老爺子主動打了個電話過來。
「你上次帶那丫頭來吃飯，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說？」
江濯青在電話這頭沉默了一拍。
「有事。」
「說吧。」
江濯青把陸極淵的事簡單說了，沒添油加醋，只說了事實，景瑟父母出事的時間線、陸極淵壓過的材料、趙乾和周主任交代的那些東西。
秦老爺子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這些，有材料嗎。」
「有。」
「送過來我看看。」
三天後，秦老爺子看完了全部材料，他給江濯青回了一個電話，只有一句話。
「陸極淵這個人，我聽說過一些事，你繼續查，查清楚了把東西遞到該遞的地方，我這個老傢伙雖然退了，但說句話還是有人聽的。」
掛了電話，江濯青轉頭看著坐在旁邊的景瑟。
「成了。」
景瑟正在翻一份新查到的資料，抬頭看他。
「他願意幫忙了？」
「願意了。」江濯青把手機放下，「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
景瑟鬆了一口氣。
「他說你送的那幅畫好，說你能看懂那幅畫，說明你心思正他信你，所以願意幫你。」
景瑟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我得把那幅畫送給他。」
「他收了。」江濯青說，「他說那畫放你手裡浪費了，他替你收著，什麼時候你想看了去他那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