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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的腿,我比你清楚

2026-09-12 15:31:09 作者: 愛喝葡萄汁

  葉芷蘭側身讓開。

  周念春進屋,目光在桌上碗筷和鋪得齊整的床鋪上過了一趟,沒評價,徑直放下藥箱掀蓋取器械。

  動作快,准,不費一個多餘的字。

  「袖子捲起來。」

  血壓、脈搏、體溫,三項一氣呵成。

  周念春把數據記在一張硬紙表上,又從箱子裡掏出老式木頭聽診器。「側躺,聽胎位。」

  葉芷蘭照做,掀起衣擺。

  周念春將探頭貼上來,手指間有長年握器械磨出的硬繭。她聽了大約一分鐘,換了兩個位置,又停了半分鐘才收。

  「胎心穩,位置正。」

  她坐回凳子上,翻開之前沈知意留下的那張產檢檔案卡,拿鉛筆在今天的日期欄里補了幾行數據,遞給葉芷蘭過目。

  葉芷蘭接過來。

  每項數值記得清清楚楚,旁邊用鉛筆標註了正常範圍。

  不像趙軍醫那種故意含糊的寫法,也不像沈知意帶著審視的矜持勁兒。

  就是幹活。

  「你這胎月份不小了。」周念春合上藥箱,沒有客套的彎繞,「島上衛生隊只能處理基礎產檢和普通接生。你的情況我看過檔案——頭胎,年齡偏輕,加上之前有過一次假性宮縮——到時候生產,最好去縣城醫院。」

  葉芷蘭坐起來拉好衣服。「縣城醫院怎麼過去?」

  「渡船,順風兩個小時,逆風四個小時。提前聯繫,我給你開轉診單。」

  周念春把藥箱扣子按下去,手在扣子上壓了一秒。

  「急產的話——」

  她嘴角抿了一下,把後面的話換了個說法。

  「儘量別急產。」

  這句話聽著是叮囑,但底下那層意思葉芷蘭聽得明白:島上真出了意外,衛生隊兜不住。

  「我記下了。」葉芷蘭把檔案卡收好。

  周念春站起來,正要走。

  目光忽然從葉芷蘭臉上偏開,落在門口。

  葉芷蘭順著她的視線轉頭。

  江連城站在院門外,一手提著從營部領回來的鐵皮桶,軍裝領口被鹽汗洇出一片深色,褲腳沾著黃土。他的右腳落地時膝蓋調了一下角度,跨進院子,先看了葉芷蘭一眼,再看向周念春。

  周念春沒開口。

  

  她的目光在江連城臉上停了幾秒。

  那幾秒里,她臉上的表情換了一層。

  不是沈知意那種審視和防備,也不是趙軍醫的清高。

  是一種很克制的、往回收的東西——像是有話到了嘴邊,又被自己咽回去了。

  江連城擱下鐵皮桶,朝她點了下頭。「周隊長。」

  周念春的視線從他右腿上划過,回到臉上。

  「腿恢復得不錯。」

  「嗯。」

  一個字。

  周念春沒接茬,提著藥箱出了門。

  江連城跟到院門口送她。

  葉芷蘭坐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兩個人在矮牆邊停了一下。周念春側過身,壓著嗓子說了幾句話,聲音被海風打散了,只能看到嘴唇在動。

  江連城聽著,垂著眼,臉上看不出東西,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周念春走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兩秒,才轉身回來。

  葉芷蘭端著搪瓷缸,水已經涼了。

  「產檢怎麼樣?」他把鐵皮桶拎到牆角,聲音和往常一樣。

  「都正常。她建議到時候去縣城醫院生。」葉芷蘭把檔案卡推到桌面上,手指沒收回來,在卡片邊角按了一下,「你和周醫生以前認識?」

  江連城彎腰解綁腿的動作慢了半拍。

  他直起身,走過來坐到葉芷蘭對面,手搭在桌上。

  「認識。她是我以前的戰友。」

  葉芷蘭捏著搪瓷缸的把手,沒吭聲,等他說下去。

  「零三號任務。」他的聲音壓低了一檔,「撤退的時候我中了彈,她在火線上把我拖了三百米,止了血。」


  三百米。火線。止血。

  葉芷蘭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那個女人的手——比她的手細,但骨節分明,繭子厚,指甲齊根剪。

  那雙手從戰場上把江連城拖回來過。

  搪瓷缸的把手被她捏熱了。

  「所以她後來調到這個島上的?」

  「不是調的。」江連城的喉結動了一下,「她自己申請的。零三號任務以後,她從作戰單位轉了衛生編制,主動報了海島。」

  從作戰單位轉衛生編制。主動報海島。

  葉芷蘭心裡轉了兩圈。

  一個女兵,在火線上把瀕死的戰友拖了三百米,之後放棄了作戰崗位,轉衛生隊,再主動申請到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島。到了島上,恰好成了江連城駐地的衛生隊長。

  「救命之恩。」她開口,語氣平平的,「那感情不一般了。」

  江連城看了她一眼。「我們是戰友。」

  葉芷蘭笑了一聲,把搪瓷缸擱下來。

  「我沒別的意思。」嘴上說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下,「就是覺得……你欠人家一條命,這種情分擱在誰身上都重。」

  江連城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麼。

  沒出聲。

  外頭炸開一陣尖利的哨聲。

  連續、急促,三短一長。

  緊急集合。

  江連城整個人的狀態在哨聲落下的一瞬切換了。

  他從凳子上起來,一隻手已經抓到了掛在牆上的軍帽,另一隻手系綁腿的速度快得帶出殘影。

  「有任務。」他扣上帽子,腿已經邁出去了,低頭朝葉芷蘭丟下一句,「晚上可能回不來,你把門從裡頭閂上。」

  「什麼任務?」

  「不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已經看向院門外了。遠處操場方向傳來密集的跑步聲和口令聲,混著車輛發動機的轟鳴。

  葉芷蘭跟了兩步到門口。

  海風很大,吹得他帽檐壓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一輕一重的腳步越走越快,拐過那排低矮的營房,人就沒了。

  院子裡只剩那隻鐵皮桶被風吹著在水泥地上滾了半圈。

  葉芷蘭靠在門框上,手搭在肚子上。

  哨聲停了,操場那邊的人聲越來越遠,引擎聲往海邊的方向去了。

  她轉身回屋,把門閂推上。

  桌上產檢檔案卡還攤著,周念春的鉛筆字跡清瘦端正,一筆一畫跟她本人一樣利落。

  葉芷蘭把卡片疊好收進挎包,手指碰到包底那隻舊牛皮紙信封。

  還是沒拆。

  天色暗下來以後,她給自己煮了碗麵條,就著中午剩的半盤鹹菜吃了。

  爐子上水壺燒開了,蒸汽頂著壺蓋哐哐響。

  葉芷蘭提著水壺往暖壺裡灌水的時候,餘光掃到床沿。

  江連城走得急,一條綁腿布沒來得及收,卷了一半搭在床邊,另一半耷拉在地上。

  她彎下腰——肚子硌得慌——把綁腿布撿起來,卷好,擱到他枕頭旁邊。

  手指碰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從部隊信紙上裁下來的邊角料,折了一折,上頭只有一行鉛筆字。

  「他的腿,我比你清楚。」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筆跡清瘦端正,跟產檢檔案卡上的字一模一樣。

  葉芷蘭拿著紙條站在床邊,海風從窗縫灌進來,紙角在她指尖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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