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薄得像層蟬翼,被窗縫鑽進來的穿堂風吹得卷了邊。
葉芷蘭指腹貼在紙面上,觸到鉛筆寫下時劃破紙背的凹痕。
「他的腿,我比你清楚。」
短短几個字,力道穿透紙面。
周念春剛才替江連城檢查傷腿時,眼底那層斂著的光亮,還有在院門口跟江連城低語時的神情,順著這行字全對上了號。
葉芷蘭把紙條對摺兩下,塞進襯衫內側的貼身口袋,扣上銅扣。
她剛直起身,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軍靴跑動聲。
腳步在門外戛然而止。
門栓被從外面用鑰匙一擰,鐵皮門「哐當」一聲推開。
海風卷著濕重的鹽鹼味湧進來。
江連城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換成了深色迷彩作訓服,褲管打著綁腿,腰間扎著武裝皮帶,右側掛著配槍套,皮套扣子已經解開了。
他額角全是滾下來的熱汗,進屋直奔床頭的行軍背包。
那是他壓在箱底的急造行囊。
「連城。」
葉芷蘭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來,搭在他扎著帆布護腕的手腕上。
帆布被熱汗浸透了,摸上去發糙。
「什麼任務?危險嗎?」
江連城抓背包的手停了半分,側過臉看著她。
屋裡的白熾燈泡晃悠著,在他眼窩裡打出一團濃重的陰影,顴骨上的那道疤痕泛著緊繃的青白。
他伸出另一隻手,粗糙的掌心覆在她頭頂,順著髮絲揉了一把。
掌心的繭子掛在她發梢上,扯出微弱的輕響。
「保密任務,說不清楚。你好好在家待著,我很快就回來。」
江連城收回手,單手把沉重的行軍背囊甩在肩頭,皮帶扣在胸前扣死。
金屬卡扣撞在一起,聲音清脆利落。
他沒有再多留一秒,腳底一碾,整個人消失在門口的夜色里。
鐵皮門被隨手掩上,鎖芯彈回孔位。
外頭操場上的車輪碾壓聲、集合報數聲在海風裡越拉越遠,最後全被拍岸的浪潮吞了個乾淨。
葉芷蘭立在桌邊,手指在冰涼的搪瓷杯沿上轉了半圈。
水壺裡的開水冒著白汽,頂著鐵皮蓋子發出輕微的振動。
她沒胃口吃東西,關掉電燈,摸黑走到床沿躺下。
木板床硬得很,墊了舊棉褥依舊硌得骨頭生疼。
肚子裡的孩子不安分,抬腳往她肋下狠狠頂了一下,頂得她胸口發悶。
葉芷蘭側著身子,手掌攏在小腹隆起的弧度上,眼睛盯著糊著報紙的窗框。
窗外的海浪聲像是悶雷,一下接一下砸在礁石上。
前世那些被撕碎的記憶碎片,混著這股海浪聲,在腦子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前世這個時候,她在海城被繼母和葉嬌蘭鎖在陰暗的廂房裡,聽陳立聞虛情假意地套取存摺下落。
也就是那個深秋,南邊海防前線傳來大消息。
海城軍區大院裡掛了白布,好幾個老幹部在電話里抹眼淚,說是南邊守備區出了大事,一支特種偵察分隊在海上執行伏擊潛入任務,撞上了境外武裝越境滲透的硬茬子。
那場仗打得慘烈,整整三天三夜沒有音訊。
後來大院裡傳,帶隊的一位立過赫赫戰功的營級主官為了護住戰術信號源,被炸斷了腿,墜入暗流,人沒了。
當時她身陷泥潭,自身難保,只當是聽了一樁旁人的慘劇。
直到後來自己慘死,她才隱約拼湊出那個人就是江連城。
難道就是這一次?
時間、地點、甚至江連城腿上還沒利索的陳年舊傷,全對上了。
葉芷蘭在硬板床上翻了個身,後背被汗水黏濕。
前世江連城要是真的犧牲在這片海里,那她這一世重來、懷著他的骨肉千里迢迢趕到瓊州,難道就為了做個未亡人?
不行。
她咬破了下唇,咸腥的血沫在舌尖泛開。
兩輩子受的罪,全是逆來順受熬出來的。
這一世,她誰的擺布都不認,連閻王爺要收江連城,也得問她答應不答應。
天色從濃黑慢慢褪成鉛灰色,海面上浮起一層泛著青光的霧氣。
外頭的雞叫聲剛扯開嗓子,葉芷蘭就坐了起來。
她扶著腰,兩腳踩進布鞋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呢外套裹在身上。
門栓拉開,黃土路上飄著一層潮濕的海霧,吸進肺里又咸又涼。
鄰近營房大多還熄著燈,只有炊事班方向飄出一股柴火煙氣。
葉芷蘭剛走出院門沒幾步,眼角餘光便掃見一條纖瘦的身影從衛生所的矮牆後頭閃出來。
是周念春。
她跑得極快,腳底生風,連綁腿都扎得比昨天更緊。
周念春根本沒往家屬區這邊看,整個人弓著身子,像是一支繃緊的箭,直奔南邊的隱蔽軍用碼頭。
葉芷蘭眸光沉了沉,手掌護住小腹,快步跟了上去。
清晨的霧氣重,視線只能看清前頭三四十米的地方。
周念春的腳步很急,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穿過一片密集的防風刺槐林,前方忽然傳來柴油機沉悶的轟鳴聲。
那是軍用快艇發動的聲音。
葉芷蘭躲在一截半人高的珊瑚礁石後面,探出身子往碼頭看去。
淺灘石階下,三艘偽裝成普通漁業巡邏船的硬殼快速突擊艇正在怠速運轉,螺旋槳絞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碼頭上沒有開大燈,只有幾名穿迷彩作訓服的哨兵在持槍警戒。
幾十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正魚貫登船,每個人的槍口都朝下,鋼盔上綁著偽裝網,臉頰塗滿了油彩,整片碼頭除了機械馬達聲,聽不見半點人聲。
江連城就站在正中央第一艘指揮艇的船頭。
他正低頭查驗彈藥箱上的鉛封,側臉在晨霧中剛硬得像鐵鑄的石塊。
周念春直接穿過哨線,一名哨兵抬手驗看了她的出任務通行證,立刻側身放行。
她手腳極其利落地爬上突擊艇的懸梯,把手裡的急救箱遞給上面的通訊員,整個人靈巧地翻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