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被噎了一下,隨即輕哼一聲,將目光轉向別處。
「算了,跟你這木頭說這些也是白說。走,先去找個酒樓飽餐一頓。」
「你還用吃東西?」
蘇命微微挑眉。以幽月的修為,早已辟穀不知多少歲月,凡間煙火對她而言本無任何意義。
幽月卻是理所當然地一昂首。
「那是吃東西嗎,品的是人間的滋味,這你就不懂了吧。」
蘇命沒再接話,只是微微搖頭,跟了上去。
酒樓名叫「醉仙居」,三層高的樓閣在城中算不上最氣派,但勝在位置極好,靠窗的座位正對著一條穿城而過的碧色河流。
河水清澈,岸邊垂柳成行,偶有扁舟划過,船夫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傳上來。
兩人在二樓靠窗處落座。幽月一口氣點了七八道菜,又特意要了一壺當地有名的「青葉釀」,那架勢看得跑堂小二一愣一愣的。
「兩位客官……就你們二位?」
「怎麼,怕我們付不起?」
幽月斜了他一眼,隨手將一枚品相極佳的靈石拋了過去。小二接住一看,登時眉開眼笑,點頭哈腰地去了。
蘇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條緩緩流淌的河上。岸邊有一對老夫妻正坐在柳樹下納涼,老頭手裡搖著蒲扇,老太太不知說了什麼,老頭便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你在看什麼?」
幽月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名堂。
「沒什麼。」
蘇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幽月托著腮看他,眼底難得露出幾分認真的神色。
「你這種人,也會嚮往平靜?」
「你覺得我是哪種人?」
「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的人。」
蘇命沒有否認,只是將茶杯放下,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
「正因為手上沾了太多血,才知道平靜有多難得。」
幽月沉默了一瞬,而後輕笑。
「聽著倒像那麼回事。」
「本就是那麼回事。」
蘇命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修行萬載,爭來爭去,到頭來才發現,最讓人安心的,不過是一方小院、一池清水、一竿閒釣。」
「你倒是悟了。」
幽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蕩。
「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真正放下?你放下了,別人未必肯放過你。」
「所以啊……」
蘇命微微閉眼,再睜開時,那一絲難得的柔軟已經消散,重新變得沉靜如水。
「不過是偶爾想想罷了。」
正說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桌旁響起。
「這位大爺,這位小姐,行行好吧……」
兩人轉頭看去。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佝僂著腰站在桌邊。
老乞丐滿頭白髮亂如枯草,臉上溝壑縱橫,此刻正伸出一隻枯瘦的手,祈禱著蘇命二人的施捨。
蘇命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幾塊碎銀放在老者手心。
「老人家,拿去買些吃食吧。」
可握住銀子的老者卻沒有離開。反而依舊站在那裡,用那雙渾濁的雙眼死死地望著蘇命。
「嗯?」
那一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眼前這個老者身上,居然迸發出了一絲令他本能警覺的氣息。
幽月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嘴角依舊噙著笑,眼底卻已經冷了下來。
「還沒看出來嗎,人家要的,可不是這些凡間的腌臢物。」
蘇命的目光驟然一凝,重新審視面前的老者。
這認真一看,這才發現,對方佝僂的身形在他眼中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仿佛有一層看不透的霧氣籠罩在這人身上。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沉了下來。
「你到底是誰。」
老乞丐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幽月,發出一聲沙啞的冷笑。
「倒是沒想到,還有人能看穿我的偽裝。」
說著,他重新看向蘇命。
「小子,有人想見你。」
聽到這話,蘇命不禁與幽月對視一眼。
他們這一行的蹤跡極為隱秘。每一步都刻意抹去了痕跡。
而在此地停留,更是臨時起意。眼前這個老乞丐卻精準地找上了門,這顯然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而就在蘇命心驚的同時,幽月卻是已經代蘇命做出了決定。
「我們知道了,滾吧。」
再轉眼,老者已然化作星光消失不見。
原地,蘇命望著桌上的星圖,沉默片刻。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誰知道,不過一看就是來者不善。」幽月咯咯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鬼知道你小子在外面惹了多少麻煩。」
蘇命皺眉。
「可我印象里和此人沒有接觸。」
「不管如何,去了不就知道了?」
幽月說著已經站起身來,蘇命沒有再問,也是起身跟上。
……
星圖指引的方向,在一片不遠的星域。
兩人穿過數道空間裂隙,又飛行了不知多遠,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詭異起來。
因為入目所及,儘是一片死寂。
星辰還在,但每一顆都已經黯淡無光,表面布滿了龜裂的紋路。
有些星辰甚至只剩下一半殘骸,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咬去了一塊。
更遠處,一些星辰碎片靜靜懸浮在虛空中,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引力牽引,就那麼死氣沉沉地定格在那裡。
沒有靈氣。沒有生機。
甚至連虛空本身都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乾枯感。
幽月的腳步慢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難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這裡的星辰能量都被吸收乾淨了,好狠毒的手段。」
她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觸,指尖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白霜。連虛空都被榨乾了最後一點溫度。
蘇命環顧四周,最終停下腳步對著空曠的虛空沉聲開口。
「我已經來了,閣下,出來一見吧。」
聲音在死寂的星域中遠遠傳開,卻沒有半點迴響。
過了數息,一道聲音才從虛空中傳來。
「蘇命啊蘇命……」
那聲音在四面八方迴蕩,像是從每一顆死去的星辰中同時響起。
「倒是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敢來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