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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即將收網!

2026-09-13 13:45:45 作者: 靈感

  又過了兩日。

  章衡下完朝到戶部的時候,於兼已經等在值房門口了,他眼下發紅,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世子,又有新發現。」

  於兼壓低聲音,把章衡拉進值房,反手關上門。

  章衡坐下,接過於兼遞來的一沓紙。

  紙上是用新式表格謄抄的戶部舊檔數據:「陳勉給了一批底檔,全是『若干』『如數』『約計』,一個字都查不實。」

  於兼道,「可我們把各司現在能翻到的散帳、批文、庫房流水,全部拆開,按新表重新排了一遍,異常的已經列出。」

  章衡低頭翻看表。

  於兼指著旁邊一張小紙條:「這筆是景初二年八月河南救災,批文上寫著撥糧食八萬石,可庫房的支放單上,只出了七萬六千石,四千石的差,被記成了損耗,分在三本不同的流水裡,舊帳里是一點看不出來,可我們把這幾個數併到一張表上,這四千石就露出來了。」

  章衡又翻了一頁。

  「這一項是溧水縣送救災糧四千石,折銀三千六百兩,戶部總帳記的是實收三千兩,差六百兩。」

  「這六百兩,總帳上平掉了,可解送回執上寫得清楚,四千石足數,折銀足數。」

  於兼道,「那六百兩,一定在戶部到庫房這一段被截了。」

  章衡把兩筆一對比。

  四千石一筆,六百兩一筆。

  

  分屬不同年份,不同名目,不同司。

  這兩筆不大,但要知道,這可不是戶部全部的帳冊。

  章衡的臉色黑了下來:「這人連救災糧都貪。」

  一旁的於兼憤憤不平道:「是啊,沒人性。」

  「冷靜些,這些斷線最後都匯到哪兒?」章衡問。

  「都匯到戶部庫房的一本雜支簿上。」於兼道:「這本簿子不入總帳,只記日常雜項支放。」

  章衡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陳勉這種戶部一把手,如果不是新式帳冊起到作用,想要查他貪污還真是挺難的。

  但現在查的這條路已經通了,陳勉通過各種方式虛增後入雜支簿,再由庫房撥到某個名目下,最後再通過各種損耗手段從陳大福的莊子出去。

  每一環都有公事做掩護,每一環都斷得開。

  陳大福那邊就是洗錢渠道,在新式帳表下,這些無所遁形。

  「於兼。」章衡睜開眼。

  「在。」

  「繼續查證據,在做新式帳本的同時,第一,把有問題的單獨列成一張表,批文、流水、回執三樣並排,不寫結論,只擺事實。」

  「第二,把雜支簿上跟可能與陳大福莊子有關的出庫記錄全抄出來,按日期列一張表。」

  「第三,讓宋遠和方敬繼續拆其他司的散帳,用同樣的法子,把所有斷線匯總。」

  「你放到黑匣子裡拿給我。」

  章衡的風格就是這樣,要麼不動,要麼就一擊必殺,不會給對手太多反應的機會。

  陳勉現在沒太多察覺,就是他們的機會。

  「是。」

  於兼出去後,章衡獨自坐在值房裡,把那幾張表又看了一遍。

  只要數據還在,無論散在哪本冊子裡,他都能還原出一條完整的線。

  這條線,已經拉到了陳勉最不願被人碰的地方。

  帳本證據有了,還要人證。

  .......

  章衡一回到世子府,小梅就迎了上來:「世子,蘇姑娘在東院等您,說有急事。」

  章衡快步到了東院,路上遇到沈婉婉,沈婉婉也一起過來了。

  蘇星月身著男裝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草圖。

  南宮海棠跟趙二站在她身側,手裡還捏著一塊沾了油的布帕。

  「回來了?」章衡進門就問。

  蘇星月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少見的興奮:「陳大福的底,摸清了。」

  章衡在她對面坐下,蘇星月把草圖推過來。


  「我和南宮姐姐扮成販布的客商,在陳大福莊子附近的鎮上住了兩日,發現有貨船從莊子後頭的河裡出去,我跟南宮姐姐跟蹤了一艘,到了下江口,貨被分到三條船上,一條走運河往北,一條往西進徽州,一條留在金陵。」

  「走的什麼貨?」章衡問。

  「米、布、油、鹽引紙。」蘇星月道,「量很大,我粗估了一下,光那一船米就不止五百畝田一年產得出的。」

  章衡道:「看來他那邊確定就是洗錢一環了。」

  南宮海棠補充道:「我查了莊子附近的腳夫,他們說這莊子常年雇著二十來個短工,專門搬貨,那些短工都不知道貨從哪來,只管搬,非常神秘。」

  章衡點頭:「還有呢?」

  蘇星月說道:「陳大福昨日又去了秦淮河的賭坊,這回欠了兩千兩,他沒現銀還,賭坊的人扣了他一塊玉佩。」

  章衡心中一動說道:「趙二,你想個辦法結實陳大福,可以借兩千兩高利貸給那陳大福,或者直接跟他買東西,看看能不能看到帳本。」

  沈婉婉在桌子上寫了張紙條,拿給趙二:「你去庫房領三千兩,多出來的一千兩是你的活動資金,不夠拿我條子再去領,事情辦好之後有賞。」

  「是。」

  趙二激動拿著紙條出去了。

  章衡看了看沈婉婉,沖她點點頭,沈婉婉考慮得很心細,沈婉婉甜甜一笑。

  陳勉不可能直接將損耗錢弄進自己腰包,必然會通過幾道環節洗一下,轉一兩圈才到他手中。

  蘇星月問道:「你這是想從他那裡找到突破證據?」

  章衡說道:「是,這兩日你們也加大監視力度,看看有沒有帳本,如果沒有也不要緊,到時候我讓繡衣衛審他,如果有帳本,能夠拿到最好。」

  新式帳表算出來的斷線已經指向了陳勉雜支簿,可那本雜支簿只是戶部的公帳,陳勉完全可以推說是下面人做的,但陳大福手裡那本則是陳勉私人的東西,只要拿到那本帳本,那就真正鐵證如山了。

  蘇星月說道:「好,但他是陳勉的遠侄,又交給他那麼重要的事,必然深得信任吧,他怎麼會瞞著陳勉來賣東西。」

  章衡笑著道:「賭狗絕對會被錢沖昏腦袋。」

  南宮海棠點點頭:「是的,陳大福不是那種絕對忠誠的人。

  南宮海棠先告辭離開。

  蘇星月起身要走,章衡叫住她:「星月。」

  「嗯?」

  「這件事辦完,我替你請功。」

  蘇星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又不是官,你替我請什麼功?」

  章衡笑著問道:「你想要什麼?」

  蘇星月轉身出了門,到門口才丟下一句:「答應我一個要求。」

  章衡說道:「沒問題。」

  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章衡站在窗邊,望著她快步遠去的背影,如果能找到陳大福的帳冊,那陳勉這條線就可以正式收網了。

  ........

  次日,章衡到了戶部上班,這次他專門來找另一個戶部侍郎謝景行。

  倉曹司在戶部最西邊,是間矮房,裡頭的帳冊更是堆到了房梁。

  謝景行正伏在案上對帳,他年近五十,麵皮微黑,指腹有厚厚的繭。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章衡,立刻放下筆行禮。

  「世子來了。」

  「謝大人在忙什麼?」

  「忙太倉的總帳。」

  謝景行把面前一本冊子推過來,說道:「陳尚書之前批了一筆糧,調往淮安,批文上有,可庫房沒有出庫單,我正在核。」

  章衡翻了翻那本冊子,謝景行的字寫得極工整,每一筆出入都標註了日期、經手人、憑據號。一條一條。

  「謝大人在太倉幾年了?」

  「五年。」

  「沒想過挪窩?」

  謝景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挪過,前年聖上想調我去當御史中丞,我上摺子辭了,太倉這攤子事太亂,沒人願意接,我再走了,就亂了。」

  御史中丞是二品官,位高權重,比現在侍郎高一個級別。


  章衡有些驚訝:「你辭了升遷?」

  「升遷是好事。」謝景行笑道,「但太倉是全國錢糧總匯之所,這裡亂了,下面各州府的帳就對不上,對不上,就要有人背鍋,誰背?那些糧長、庫吏,他們冤枉。」

  章衡沒有再問。

  他想起於兼評價謝景行。

  謝景行這人,直,不貪,不黨,只守著太倉一畝三分地。

  陳勉壓了他五年,他一步沒挪,不是沒機會,是不肯走。

  「謝大人。」章衡道,「你沒想過更升一步?」

  謝景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翻帳冊。

  「那是朝廷的事,我管好太倉就行。」

  「若朝廷讓你管整個戶部呢?」

  謝景行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看著帳冊上的數字。

  「世子,我不擅長做官,我只擅長對帳,戶部的帳我閉著眼都能背出哪本放在哪間庫房,可若讓我去應付朝堂上那些人,我應付不來。」

  「有些事慢慢就會了。」章衡道,「況且,你只需要把帳管好,其他的,有人替你擋。」

  謝景行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頭。

  「世子想讓老夫做什麼?」

  「有機會的話,爭做戶部尚書。」

  謝景行看著他,目光里沒有驚喜,也沒有推辭。

  「於兼是世子的人吧?」他問。

  「對。」章衡很坦率道。

  「於兼頗有才華跟魄力,他跟微臣很像,微臣原本想要磨一磨他性子,如今世子可是想要用他做考成法跟新式帳冊。」謝景行問道。

  「看的出來謝侍郎很欣賞他。」章衡點點頭,

  「微臣希望世子不要一直將他往斷頭台上推。」謝景行懇求道。

  無論是新式帳冊跟考成法,得罪的人都太多了,謝景行看一下都覺得為於兼未來擔憂。

  章衡自然知道謝景行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有自己選擇的路要走。」章衡搖頭道:「即便沒這兩件事,也會有其他事推著他走。」

  有些人的性格註定是這樣,誰也無法阻攔。

  「世子。」謝景行忽然道,「微臣有一個條件。」

  「請說。」

  「以後不管微臣做不做尚書,太倉的帳不能交給別人,這裡的水太深,換個人三個月就能把窟窿漏出去,大景朝剛建國,不能亂。」

  章衡看著他,認真道:「你做尚書的話,這些本來就是你自己安排的。」

  「那微臣明白了。」

  章衡出了倉曹司,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謝景行這個人能做事,這種人放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楊正奇放心,江修簡放心,乾帝也放心,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人,他只屬於戶部。

  ........

  趙二辦事遠比古板的趙大靈活,傍晚就找到了門路結識陳大福。

  趙二換了身半舊的綢緞袍子,腰間掛著一隻鼓囊囊的錢袋,在秦淮河畔那家陳大福常去的賭坊里坐了兩個時辰。

  賭坊里的人都是人精,見生面孔出手闊綽,又不像官面上的人,便有幾人湊過來遞話。

  趙二出手也大方,邊撒錢也邊打聽消息。

  趙二隻說自己是徽州來的商人,想在金陵找條穩定拿布匹、糧的路子,然後幾個賭狗就推薦陳大福,說他認識人。

  陳大福一開始看到趙二還有些防範,但趙二剛見面啥也不聊,就跟陳大福在賭桌上玩了一晚上,中間有高利貸跟陳大福逼債的時候,趙二大方的就借給了陳大福兩千兩。

  這讓陳大福對趙二好感倍增。

  陳大福直接就跟趙二拜把子了,他拍著胸口說道:「老弟,哥在這京城還說得上一些話,你日後有什麼麻煩想要找哥,哥絕對幫你搞定。」

  趙二暗道,你要是能平事,還會為這兩千兩煩心?

  趙二狡黠笑了笑:「福哥,其實小弟眼下正有一件煩心事,您知道的,小弟是商人,小弟想長期在金陵城進米、布、油回去賣,一直想找個進貨量大的渠道,因此想要跟您打聽打聽哪裡可以進。」


  陳大福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知道哥哥我是做什麼的嗎?」

  趙二笑了笑,從袖中又取出一張兩百兩銀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小弟不知道啊,只是小弟人生路不熟,只跟老哥一人聊得來,這是情報費用兩百兩,老哥能促成生意的話,事成之後還有報酬。」

  陳大福看了那張銀票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沒接。

  陳大福猶豫著道:「不瞞老弟,其實哥哥手上就有這種渠道,但這種事,哥哥做不了主。」

  趙二肉疼的又拿出三百兩銀票又往前推了一寸:「哥哥,實話實說,我不在乎是誰的貨,來得干不乾淨,我只在乎貨好不好,價公不公道,您若為難,我也不勉強,不過這五百兩,就當交個朋友。」

  「那兩千兩等哥哥有閒錢的時候再還我。」

  陳大福盯著那銀票,喉結動了動,眼前剛認下的義弟出手是真大方。

  他除了前日剛欠了兩千兩賭債,還有另外三千兩賭債,而放高利貸的人已經放出話來,三天之內不還,就要卸他一條胳膊。

  此前他找陳勉的管家遞了話想要借支,管家回答倒客氣:「老爺說了,手頭緊,容後再說。」

  容後再說。

  被高利貸的人砍了的話,哪還有以後。

  陳大福伸手把銀票收了,折好塞進袖中。

  「貨的事我再想想辦法,明日給你回個準話。」

  趙二點頭,起身乾脆告辭。

  從茶樓出來,趙二跟蘇星月、南宮海棠打了個招呼,將事情跟兩人匯報一下。

  接下來跟蹤就要交給這兩個身手好的一流高手去了。

  蘇星月聽完,道:「他收了?」

  「收了。」趙二道,「這傢伙絕對是貪財的人,手最誠實。」

  蘇星月點頭:「繼續吊著,到時候他再找你的時候,你就可以說看看底單。」

  「他若不肯呢?」

  「他會肯的。」蘇星月道,「他欠的不止一家賭坊,再拖兩天,他就連利息都還不上了。」

  趙二應下,轉身去了。

  南宮海棠迅速去盯人了,蘇星月看著天空,她不想辦砸章衡給的任務。

  陳大福這條線,是她第一次獨自負責的事,她做得很細緻。

  陳大福回到莊子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沒讓人點燈,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從柜子里找出一本冊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頁頁翻。

  冊子是他叔父陳勉親手交給他的。

  五年前,陳勉把他從淮安老家叫來金陵,拍著他的肩說:「大福,叔父在戶部做事,有些東西不方便經手,你替叔父管著,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當時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說「叔父放心」。

  當時他對叔父是真的想要效死的。

  五年了。

  莊子裡的貨越來越多,船越跑越遠,冊子越記越厚。

  他手裡過的銀子,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他知道叔父不止他這個渠道,有不少親戚都在暗地裡幫著叔父辦事。

  叔父是一個有著大本事的官。

  可他自己得的不過是些零頭,叔父每月就給他五百兩月錢。

  雖然這可以讓他過上好日子了。

  他賭錢輸多了,叔父偶爾也替他還,但每次都要罵他半天,罵完又警告他:「再賭,這差事就換人。」

  他也怕,可今晚,他把趙二那五百兩銀票捏在手裡的時候,他覺得可以搞點東西賣給那個義弟。

  到時候就說是損耗。

  那本冊子上的貨,隨便出半成,那錢都可以讓他玩很久了。

  陳大福把冊子合上,抓在手裡,盯著堂屋黑暗處。

  樓頂上,一道目光牢牢盯住了陳大福手中的帳冊。

  第二日,陳大福就約趙二到一家茶樓。

  陳大福的臉色比上次差了許多,眼圈發青,像是沒睡好。

  陳大福看到趙二,仿佛下定決定決心:「老弟,不滿你說,哥這裡就有一批貨,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下?」


  趙二拍著胸口表示:「小弟在全大景各地都有一些布莊跟糧鋪,多大都能吃下。」

  世子妃家大業大,別說是假的,就算是真的要接收,肯定都能接收下來。



  趙二搖頭道:「老哥,你總得列出一些物品明細那些給我吧,有沒有底單給小弟看看。」

  這要求合情合理,陳大福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用手壓著。

  「只給你看,不許帶走。」

  趙二道:「行。」

  陳大福把手鬆開,趙二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過去。

  冊子不大,只有巴掌寬,封面沒有字,裡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流水。

  趙二看了幾頁,合上冊子,推回去。

  「貨不錯,但哥哥,你只給我看這個,我怎麼知道貨是不是真在你手裡?萬一到時候小弟聯繫好商船,沒貨到怎麼辦?」

  這要求依舊符合商人的風格。

  陳大福急了:「這冊子上的貨都是我經手的,你隨便點一樣,明天早上我帶你看貨。」

  趙二嘿嘿一笑:「那好,明早我就帶人去你莊子看貨,看上就當場付定金。」

  陳大福鬆了口氣:「成,到時候來莊子後門,我帶你去看。」

  趙二起身,拍了拍陳大福的肩:「哥哥,你放心,我這個人,講信用。」

  陳大福擠出個笑把冊子收回懷裡,快步走了。

  .......

  燕王府大廳。

  「世子,蘇姑娘。」趙二低聲道:「冊子我看到了,明細都有,說明早可以帶我去莊子看貨,要讓繡衣衛拿下他嗎?」

  章衡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蘇星月一眼。

  「可以,收網吧。」

  「趙二,你拿我令牌,去點繡衣衛,看完就讓把人秘密控制起來。」

  「是。」

  「海棠姐姐,你點幾個護衛,保護那陳大福,他不能死。」

  「好!」

  「小梅,你跟世子妃說一下,我們今晚去一趟林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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