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一位李沉魚身邊的一位中年婦人忽然起身,朝章衡方向舉了舉茶盞:「燕世子,老身有一問。」
章衡起身:「夫人請說。」
章衡記得這老夫人應該是一位已故的將軍之妻,她跟燕王府有些淵源。
婦人道:「老身娘家姓顧,先夫在世時曾做過驃騎將軍,跟隨過燕王,老身自幼讀書,也寫過幾首詩,年輕時總覺得寫詩是閨中消遣,不敢示人,今日李柳氏辦這個詩社,老身來之前還在猶豫,覺得一把年紀了,湊什麼熱鬧。」
她頓了頓,看著章衡:「老身想問世子,女子寫詩究竟是寫給誰看的?女子是否有必要寫這些?」
廳堂里安靜下來。
章衡很清楚,這個問題涉及世人對女子讀書的認識。
在這裡,女子讀書本就不易,大多數女人的婚後生活就是相夫教子。
章衡沉默了一息,然後道:「寫詩,第一是寫給自己。心中有塊壘,有歡喜,有感慨,寫出來,自己心裡舒坦。第二是寫給知己,有人讀懂了,便是知音,至於旁人怎麼看,那是旁人的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顧夫人若有一首想寫的詩,不必等別人來問,自己寫下來便是,何必在意外界眼光。」
顧夫人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點頭:「世子言論著實讓人醍醐灌頂。」
「知己嗎?」柳仙看著章衡喃喃自語。
不一會,柳仙說道:「姐妹們,今日詩社新成立,除了吟詩作賦之外,我們還請了才子侯懷瑾侯公子,來給我們講解下他此前遊歷天下的感受。」
之前他還被稱為金陵第一才子,但科舉之後,這名號就沒了。
章衡科舉、詩作都遠勝於他,如果他還稱第一才子,那就是對他嘲諷了。
侯懷瑾笑了笑,自信走到中間,沖眾人行禮:「謝柳姑娘看重,侯懷瑾自幼邊跟隨老師遊歷大景,從金陵出發,北上過淮河,入中原,登嵩山,西行至潼關,後折返南下,經荊楚,入巴蜀,又沿江東歸。前後五年,走遍大景七成州府。」
他娓娓道來,語速不快,卻極有畫面感:「中原之地,沃野千里,然連年戰亂之後,十室九空,許多村莊只余老弱,嵩山腳下有一古寺,寺中只剩三個老僧,卻藏經萬卷,我在那裡住了一月。』」
席間安靜下來,幾位年長的貴婦微微點頭。
「巴蜀又是另一番景象。」侯懷瑾繼續道,「入蜀之後,天府之國名不虛傳,成都府繁華不輸金陵,且物價低廉,百姓安居,只是蜀中官員閉塞,不知外面天地。我在成都與人談詩,他們居然只知前朝舊作。」
侯懷瑾此人有一定演講能力,大廳里的女子聽得很有興致,那李沉魚更是連連點頭。
連沈婉婉都有些嚮往這種遊歷天下的經歷。
這個時代,受限於世俗禮教跟交通問題,這裡的女子大多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金陵,她們對這樣的經歷都會好奇。
章衡聽的沒啥意思。
「荊楚之地水網密布,百姓以舟為家,我在洞庭湖上住過半月,漁家女唱的歌謠,比朝中樂府還好聽,只是荊楚多水患,十年九澇,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若不修水利,再過十年,荊楚怕是要出大亂子。」
這論政說得有些重了,章衡直接咳了一聲。
侯懷瑾自知失言,忙拱手道:「在下遊歷所見,隨口一說,諸位莫怪。」
柳仙適時接過話頭:「侯公子遊歷大景,見聞廣博,實屬難得。」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章衡身上,嘴角彎起一抹笑意:「小女子看世子詩作,世子曾說,海外還有萬千世界,侯公子走遍大景,可知道大景之外,又是什麼模樣?世子可否為我等解惑?」
這話一出,滿堂目光又聚到了章衡身上。
章衡端著茶盞,本來打定主意今日只坐著聽,不搶風頭。
但柳仙這一問,問得巧,問得他躲不過去。
沈婉婉跟林詩韻都好奇的看著章衡,想聽聽他的話。
章衡想了想,道:「侯公子說的是大景之內,我說的是大景之外。大景之外,往東是海,海中有島;往西是高原,高原之外有西域諸國;往北是草原,草原盡頭有永久凍土;往南是密林,密林之外有異邦。」
「世子怎麼知道這些?」一位年輕閨秀忍不住問。
章衡笑了笑,他總不能說自己前世讀過世界地理,他換了個說法:「繡衣衛、戶部、工部皆有有海外檔案,我在任上翻閱過一些,另外,來往的胡商、海商也帶來不少異邦見聞。」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挑了幾樣在座眾人能聽懂、又能覺得新奇的來講。
「諸位可知,東海之外有一國名叫扶桑,扶桑國多火山,時常地動,百姓便以木構屋,倒塌也不傷人。他們學中原文字,但讀音不同,寫出來的詩,讀起來像和尚念經。」
「前朝盛行的倭寇便是他們。」
席間有人掩口而笑。
「南海之外有真臘、占城諸國,那裡終年炎熱,稻穀一年三熟,百姓以椰殼為碗,以芭蕉葉為紙,生食魚蝦,真臘國的國都有一座大廟,全用巨石砌成,高數十丈,比金陵城牆還高,廟中供的是蛇神,國王自稱是蛇神後裔。」
幾位年輕閨秀瞪大了眼睛,柳仙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聽得入神。
「西邊更遠的地方,有大食、波斯諸國,那裡的人信奉天神,不拜祖宗,男子白布纏頭,女子面紗遮臉。他們有一座聖城,每年數百萬信徒從四面八方趕來朝拜,他們的大夫會開膛破肚給人治病,據說能取出腹中結石。」
「開膛破肚?」一個年輕婦人臉都白了。
章衡點頭:「他們的醫術有特色。」
章衡看過大景的不少古籍,結合自己的認識,將這個世界推算的七七八八。
滿堂女眷面面相覷,既覺得駭人,又忍不住想聽更多。
「再往西,還有更遠的國,那些地方的人不穿絲綢,以羊毛為衣,他們的國王不住宮殿,住在石頭砌的城堡里,有護城河,有吊橋,他們打仗用鐵甲騎兵,全身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兩隻眼睛。」
章衡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我說的這些,都是海外奇談,諸位聽聽便罷,不必當真。」
「世子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柳仙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章衡回視她:「柳姑娘覺得呢?」
柳仙沉默了一息,輕聲道:「若是旁人說的,我必以為是編的,但世子說的,我信。」
林詩韻坐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了柳仙一眼。
沈婉婉適時插話,笑盈盈道:「仙姐姐若是好奇,等明年咱們報紙開通『海外見聞』欄目,讓夫君多寫幾篇,保管金陵城紙貴。」
林詩韻跟沈婉婉平日裡跟章衡相處,早就見習慣了章衡見多識廣的樣子,對這樣的一幕倒也不奇怪。
章衡對於大景跟大景之外,總是有獨特的認知,時不時還會冒出一些她們聽不懂的外語。
柳仙回過神來,也笑了:「那敢情好,到時候我第一個訂。」
席間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章衡朝侯懷瑾那邊看了一眼,侯懷瑾正低頭喝茶,面上帶著苦笑,他走遍大景,自以為見聞廣博這點比章衡強,但章衡張口便是海外萬國,他那些遊歷瞬間就顯得一般般了。
屋內女子聲音太多,章衡有點受不了,走出正廳,來到了花園裡小歇。
章衡在花園裡尋了處石凳坐下。
秋夜的風帶著桂花香,涼意剛好,把廳堂里那股脂粉氣吹散了。
章衡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還在轉著今天查到的那些公務。
「世子一個人躲在這裡,倒是清靜。」
章衡睜眼,柳仙從廊下走過來,她儀態很好,襦裙的裙擺在石板路上輕輕掃過,月色底下,那張鵝蛋臉比廳堂里看著更柔和。
「柳姑娘怎麼出來了?」章衡起身。
「裡頭太吵了,我出來散散心。」柳仙說道。
柳仙沒有坐對面,而是在石凳另一頭坐下來,隔了半臂的距離。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廳堂那邊隱約傳來女眷們的笑聲,襯得花園裡更靜了。
「世子方才說的那些海外見聞,我一直在想那些地方真的存在嗎?」
「存在。」
「那世子是怎麼知道的?繡衣衛的檔案,怕是也記不了那麼遠。」
月色底下,柳仙的目光很認真,不是敷衍的閒問。
他想了想,道:「有些是海商說的,有些是我自己推的,大景之外有海,海之外有陸,陸上有國,這世上的人不是只有大景一種活法。」
柳仙靜了一會兒道:「我有時候覺得世子跟旁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旁人看眼前,世子看遠處。」柳仙低下頭,指尖在石凳邊緣輕輕劃著名,「我在揚州時,人人都說我是才女,可才女又怎樣?守了寡,便只能寫寫詩、評評曲,辦個詩社已經是頂天,世子今天說海外萬國,我忽然覺得,這世間寬廣比我想的多。」
章衡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柳仙說這番話時,語氣平靜,但他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東西,一個寡婦在揚州憑才名立身,來到金陵又能辦詩社、交貴婦,走到今天這一步,其中辛苦難以明說。
「柳姑娘想走哪條路?」他問。
柳仙抬起頭看他,目光在月色下微微閃動。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輕輕笑了一下:「我還沒想好,但總歸,不想只做個寫詩評曲的寡婦。」
柳仙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他側臉上。月色底下,她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褪去了主位上的從容與練達,多了一層薄薄的柔軟。
「世子,你去過瘦西湖嗎?」
「去過。」
揚州不遠,章衡小時候去過。
「我在揚州住了十二年,瘦西湖的每一座橋我都走過。」柳仙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回憶,「有一次,我在五亭橋上站了很久,橋下有人划船,船上有個書生在念詩,念的是那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章衡微微一怔。
「我那時候想,寫這詩的人心裡一定裝過很深的故事。」柳仙看著他,目光沒有躲,「後來我揚州在詩集看到你的作品,才知道是你詩,再後來我來到金陵,我認識婉婉,我多次去世子府拜訪,可是你總不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低頭笑了一聲,把話鋒轉了:「我跟林姐姐下棋的時候,她總說你這人忙起來公務不要命,我越來越好奇你這個當朝第一皇孫是怎麼樣的人。」
章衡聽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柳仙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句句都像是平常閒聊,但連在一起,意思就不一樣了。
這女子是在對他表達傾慕之情?
「柳姑娘。」他開口。
「嗯?」柳仙抬頭看他,目光亮亮的,帶著一絲極輕的期待。
章衡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你辦詩社,寫文章,走夫人外交奠定李府的地位,這些事做得很好,你是一位非常有才情的女子,不下於我夫人。」
柳仙聽出來了,他沒有接她話里那層意思,而是暗暗點她,也把她推回了事業那條線,她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世子說得對。」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凡是都得靠自己,靠別人給的路,走不長。」
章衡點了點頭,這柳仙有自己打算。
章衡並沒想深聊,他更多心思還是放在如今的朝堂局勢上。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桂花香氣浮動,夜風把廳堂里的笑聲一陣一陣送過來。
柳仙忽然站起來,理了理裙擺,轉身面對章衡,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
「世子,柳仙有一事相求。」
「柳姑娘請說。」
柳仙直起身,目光清亮:「我想在寫一些文章,我寫出來之後送到世子府,世子有空的時候就幫我指點下。」
這話說得坦蕩利落,跟方才那個低頭劃石凳的女子判若兩人。
章衡看著她,笑了:「好,你寫,有空我便看看,沒空我就讓詩韻看。」
柳仙也笑了,眉眼彎起來,月光落在她臉上,終於有了一種卸下防備的樣子。
「那我先回去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世子,瘦西湖那座五亭橋,你什麼時候會去揚州,我陪你去走一遍。」
這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桂花落在地上。
章衡已經快步走進了廊下,青色裙擺一閃,消失在燈火通明的廳堂里。
章衡在原地站了下,這妞真懂得撩人。
再回到廳堂時,林詩韻正與那位顧老夫人說著話,見他進來,朝他微微點頭。
沈婉婉在另一頭跟李沉魚核對著報紙的稿子,頭也沒抬。
柳仙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正與旁邊的女眷談笑。
章衡直接帶著趙大張伯找到章暴。
章暴疑惑道:「衡哥還有事?」
「有幾句話想跟暴弟聊聊,不耽誤你工夫,我們去旁邊茶室坐坐?」
章暴皺起眉,本能地想拒絕,但章衡已經朝茶室那邊走過去了,章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茶室里只有一張矮几、兩把圈椅。
章衡先坐下,親手倒了杯茶推到對面。
章暴說道:「衡哥有話直說。」
章衡沒有繞彎子:「暴弟,凱旋日前一天,你是不是去過五城兵馬司?」
章暴抬眼看著他:「去過,怎麼了?我是秦王皇子,去我父王管轄的五城兵馬司有什麼奇怪?」
「不奇怪。」章衡語氣平淡,「我只是想問一問,那天你拿著你父親的印信,去五城兵馬司調了巡騎的巡防路線,調令簽的是你父親的名字,但你父親當時在府里病著。」
章暴的瞳孔縮了一瞬,他猛地站起來,摺扇拍在桌上:「章衡,你什麼意思?你查我爹?」
「暴弟別急。」章衡坐著沒動,抬抬手說道:「我不是查你爹,我是查調令,那道調令把城南接將台一線的巡騎調到了城北,第二天,刺客跟那些兵器就從城南方向混入了人群。」
章暴的臉色變了,聲音低了下來:「你是說……那天的調令跟刺客有關?」
「我沒說有關。」章衡道,「我只想知道,那道調令是誰讓你去簽的,你也不想秦王府受到此事牽連吧?」
章暴沉默了。
章衡沒有催他,只是慢慢喝著茶,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章暴坐了回去,摺扇拿在手裡咯咯響。
「是周虎的人來找我。」他的聲音很低。
章衡放下茶盞,安靜地聽著。
「他說,只要我在凱旋日前一天把巡騎調開城南一線,等太子登基之後就會給我封王。」
章暴最渴望的就是承襲世子,以後成為親王獲得地位。
章暴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自嘲:「我信了,我拿著我父親的印信去了五城兵馬司,簽了那道調令。」
章衡看著他,目光平靜。
章暴這番話,跟他在秦王府看到的情況對得上,秦王裝病,不肯承認,他是在替兒子打掩護,他想保住這個兒子。
但章衡心裡還有一個疑問。
「暴弟,周虎憑什麼代表太子?他給你的許諾,太子知道嗎?」
章暴愣了一下。
「還有,你簽調令那天,五城兵馬司的簽令吏員是誰?他看了你父親的印信,沒有多問一句就放你簽了?」
章暴的臉色又變了一瞬,那人就是要讓他來背鍋。
章暴的呼吸重了幾分,他別過臉,不敢看章衡的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章衡的語氣沒有變化,「但你要告訴我,五城兵馬司里,誰配合你?」
章暴沉默了很久:「副指揮使趙方,他是我父親的老部下,我從小叫他趙叔,我拿著印信去的時候,他跟簽令吏員打了個招呼就讓我簽了,他說我父親病著,這點小事不必驚動他。」
章衡點頭,趙方,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這個人他倒沒有重點查過。
「趙方跟東宮有沒有來往?
「我不知道。」章暴搖頭,「但那天周虎來找我的時候,說趙副指揮使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我做的事很簡單。」
在乾帝被刺殺之前,這種事確實不大,章暴應該也不清楚自己被利用參與了乾帝刺殺案。
章衡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一下。
這條線安排得滴水不漏。
章暴以為自己在跟太子做買賣,實際上他只是被推出來簽字的棋子。
真正在五城兵馬司內部操作調令的,是周虎,是太子授意,還是周虎自作主張呢?
「暴弟。」章衡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晚說的這些很重要,但你記住,趙方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你回去之後把今晚的事告訴你父親,讓他知道周虎不僅利用了你,還在他的部下里安了釘子。」
章暴抬起頭看他,眼中既有慌亂,也有某種複雜的情緒。
「衡哥,我父親會不會有事?」
「只要你父親配合就不會有事。」章衡道,「但前提是,這件事不能再瞞了,你父親的印信被你用了,這條線查下去,太子跑不掉,你父親若繼續裝病,只會把自己越描越黑。」
章暴低下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章衡走出茶室時,夜色里的棲霞別院已經安靜下來,桂花香氣浮在半空。
林詩韻和沈婉婉在門口等著他,兩盞燈籠挑在馬車兩側,照得她們的臉影影綽綽。
章衡迅速把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刺殺前兩日,五城兵馬司巡邏的人被章暴用秦王印信調走了,這才讓刺客運進來大批武器。
趙方是秦王的人,被周虎收買了,周虎經手了整件事,章暴就是簽字的棋子,秦王知道這件事,他在替兒子扛。
秦王此前死過嫡子,不可能看著自家的長子再次入火坑。
能不能搞到太子,就看周虎這個環節能不能咬了。
禁軍副統領暗中可以使喚五城兵馬司的人。
這絕對是乾帝大忌。
棋到中盤,該他落子了,章衡直接下令趙大讓繡衣衛盯緊周虎。
周虎位置很關鍵,領宮外的一部分禁軍,繡衣衛也不能貿然抓他,章衡明天早上就要去跟乾帝請帖子抓人了。
詩社散場後,章衡扶著林詩韻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時,柳仙站在別院門口送客,朝馬車這邊欠了欠身。
她站的位置跟其他女眷一樣遠,笑容跟對其他人的一樣得體。
馬車駛入夜色,林詩韻靠在章衡肩上,閉著眼輕聲道:「方才在花園裡,柳仙找你了?」
「嗯,聊了會。」
林詩韻沒有睜眼,柔聲道:「據說李府如今就只有她和李沉魚跟李老婦人相依為命,倒也是個苦命人,她應該對你有些別的心思。」
章衡點頭:「她不是有貞節牌坊嗎?」
一旁的沈婉婉嘆道:「貞節牌坊說的好聽,但對女子而言就是一個枷鎖,夫君真要對她有意,這個貞節牌坊算什麼。」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在車窗外次第後退。
章衡靠回車壁,搖頭閉上眼睛,柳仙對他有些話沒有說出來,是因為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他睜開眼,看著車頂,吐了一口氣。
又帥又有才也是麻煩,桃花多。
沈婉婉打岔道:「夫君今日這海外見聞比詩詞還受歡迎。」
林詩韻輕聲道:「那些地方,夫君去過?」
章衡笑著搖頭道:「天下很大,大景只是其中一塊,我怎麼可能去過,我只是知道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人就不會把眼前這點事看得太重。」
章衡嘆道:「有時候抬頭仰望星空,會想也許在星空的另一端也會有跟我們一樣的人。」
沈婉婉驚奇道:「星空上也有人嗎?那不就是神仙了呀。」
章衡突然道:「婉婉,有件事我瞞你很久了。」
沈婉婉說道:「你是那神仙?」
章衡咳嗽一句道:「沒錯,你答對了,其實我就是那文曲星下凡,你信嗎?」
沈婉婉愣了下,隨後道:「夫君,這是真的嗎?」
章衡彈了下她腦袋瓜子:「開個玩笑,你還真信。」
沈婉婉嬌聲道:「為什麼不信,夫君如今才名滿大景,又能發明許多器械、做許多前人都沒做過之事,我當然信了。」
林詩韻笑了笑,挽住了章衡的手臂:「我不在乎是不是文曲星,我只想待在夫君身邊。」
此時詩社門口。
李沉魚湊過來,低聲問:「姐姐,你方才在院中跟他聊詩詞嗎?」
柳仙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嗯,隨便聊了聊。」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廳中,案上還放著那張《醉花陰》的花箋,她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收進袖中。
李沉魚站在門口,看著柳仙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只輕輕嘆了口氣。
這柳仙名義上是她寡嫂,但李沉魚很清楚,她跟哥哥都沒有見過幾面,柳仙只是不想看到當年年幼的自己跟老母親無人贍養,她在幫那個自有婚約卻戰死沙場的哥哥盡孝罷了。
如今李沉魚心思有些大條,但能夠感受到柳仙對章衡的仰慕。
柳仙在揚州之時眼高於頂,其他男子難入眼,而來到金陵,卻對那燕世子存著不一樣的心思,時常找著一些藉口去世子府拜訪。
藉口很冠冕堂皇,但是卻太頻繁了。
可惜那燕世子似乎對柳仙姐姐並無興趣,而是整日忙於軍國朝堂之事,也很愛他那兩位妃子。
不過,越是這樣,柳仙姐姐似乎越是陷了進去。
.......
次日天未亮,章衡就起來了。
林詩韻比他醒得更早,已經吩咐小環備好了朝服。
章衡洗漱完,站在銅鏡前由小環系好腰帶,林詩韻走過來,將他肩上的一處褶皺撫平。
「今日要見聖上?」她問。
「嗯,得請旨抓人了。」章衡說道。
林詩韻沒有多問,只輕聲道:「小心些。」
章衡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出了門,趙大和張伯已經等在院中,馬車也套好了。
早朝如常,陳勉案的血腥氣還未散盡,殿中百官一個個面色緊繃,連咳嗽都壓著聲音。
乾帝今日心情似乎比昨日好一些,聽了幾個部院的例行奏報,又問了問考成法跟新式帳冊進度。
謝景行出列回了話。
乾帝點了點頭,沒有當殿追問。
朝會散後,章衡通報劉喜,有事找乾帝,隨後就在側廊等著。
劉喜小跑過來低聲道:「燕世子,陛下在御書房等您。」
御書房裡,乾帝剛換下朝服,正坐在案後吃花生米,見章衡進來,揮手示意他過來,開門見山:「昨日女子詩社可還熱鬧?」
章衡一怔,隨即明白乾帝的耳目靈通,他走過去一起蹭花生米,扔了兩顆到嘴巴後說道:「詩社是世子妃跟她朋友一起創立,孫兒只是去露面寫了首詩。」
「秦王那個老二也去了?」
章衡點頭:「是。」
乾帝放下茶盞,目光沉了幾分:「你見了他?」
「見了,朝會散後,孫兒找他聊了幾句。」
乾帝的手指在案上輕叩了一下:「說。」
章衡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紙,雙手遞上,那是他昨晚回府後寫的簡要呈報,把從章暴口中問出的內容整理成文。
乾帝展開看了,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周虎?」乾帝念出這個名字時帶著寒意。
乾帝看完摺子,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乾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章衡。
「一個禁軍副統領可以暗中使喚五城兵馬司的人,這人還是太子舉薦的。」
乾帝的聲音很平,但章衡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的東西。禁軍是皇帝親軍,禁軍副統領暗中串通五城兵馬司,調動巡騎配合刺殺,這已經不只是栽贓秦王的問題了,這是有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布局。
「你怎麼看?」乾帝轉過身來。
章衡斟酌了一下,道:「周虎是關鍵任務,他知道是誰讓他去找章暴的,也知道趙方那邊是怎麼打通的,但周虎是禁軍副統領,繡衣衛不能貿然拿人,需要陛下的旨意。」
「你覺得此事跟太子有關嗎?」
「孫兒不敢斷言,但周虎是太子舉薦的人,他做的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乾帝的目光冷了一瞬。
乾帝重新坐下,他想了一會兒,道:「朕給你們手諭,你帶繡衣衛的人去拿周虎,鄭同,你去拿趙方,將他們秘密押入詔獄,不許走漏風聲。」
「臣領旨。」
章衡猶豫了一下,又道:「陛下,秦王那邊……」
「老二的事,朕心裡有數。」乾帝打斷他,「你只管查你的,秦王若主動來找朕說清楚,朕可以給他一條路,他若繼續裝病,那就讓他病著。」
來到宮外,鄭同提醒道:
「世子。」
「鄭大人。」
「周虎這個人不簡單,他在禁軍里幹了六年,手底下有一批人聽他的,你去拿他要快要穩,一旦走漏風聲,他若有防備,事情就不好辦了。」
章衡躬身:「嗯,下官明白。」
章衡腦子裡已經轉起來了,周虎是禁軍副統領,要拿他,不能從禁軍營里動手,若是硬拿就會逼得他狗急跳牆。
不過嘛,要拿人而已很簡單了。
前世紀委怎麼拿人的,他就怎麼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