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跑回來的時候,雨水已經將他的襯衫澆透了大半。
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凌厲的下頜線滾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雨里,遠遠就看見阮家老宅門口那個縮成一團的影子。
她蹲在台階上,小小的一隻,渾身濕透,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動著,哭聲被雷聲蓋住大半,卻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小獸受了傷後壓抑又崩潰的嗚咽。
傅司珩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頓了一瞬。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像是被全世界拋棄,連躲都不會躲。
只知道把自己縮成一團。
傅司珩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步邁上台階,鞋底踩在濕滑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到她這樣心裡的怒氣已經消了大半。
更多的是心疼。
她從小在那樣的環境裡成長,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喜歡她,她的世界裡好像只有背叛和被欺負。
好不容易結了婚,有了依靠的對象,卻遭到丈夫的背叛,被逼著離婚。
這樣的人向來都是堅強的,她永遠覺得靠別人是靠不住的,他也沒想過靠別人。
哪怕他們已經結婚,她也不會學著依靠他,她會覺得他們之間只是協議關係不想麻煩他。
冷靜下來想到這些,傅司珩更是想穿越回幾分鐘前的自己身上,弄死那個和她放狠話的他。
「阮棠枝。」他喊她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阮棠枝一抬頭就見他半跪在自己面前
雨水順著他的輪廓往下淌,那雙素來冷淡的眸子此刻像被雨沖刷過,寒霜散盡,只剩下一種被磨平稜角後的柔軟。
她愣住了,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望著他。
「傅……」
話未出口,傅司珩抬手扣住了她的後腦,指尖沒入她濕透的髮絲,掌心的力道不容抗拒,將她整個人往前帶。
他吻了下來。
阮棠枝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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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冰涼卻又柔軟,帶著雨水的咸澀,貼上來的時候卻燙得她心口發顫。
這個吻不算溫柔,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有後怕,有委屈,有氣惱,全數碾在她的唇瓣上,輾轉研磨,深重得近乎失控。
阮棠枝渾身僵住,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心跳如擂鼓,每一下都撞在嗓子眼,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想推開他,手指卻攥住了他濕透的襯衫前襟,指節發白,怎麼也推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傅司珩緩緩鬆開她。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雨後的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
阮棠枝的唇被吻得殷紅微腫,睫毛顫了又顫,不敢睜開眼睛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如果不是他扣著她後腦的手還沒收回去,她可能已經軟倒下去。
傅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笑。
無奈、認命,又帶著一絲縱容。
「阮棠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氣息拂過她濕漉漉的睫毛,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你就仗著我喜歡你,你可勁欺負我吧。」
阮棠枝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睜開眼,對上的就是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裡面的情緒坦蕩得讓她無處可逃。
「你……」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你說什麼?」
傅司珩看著她怔愣的模樣,心底那點殘餘的氣惱徹底化成了水。
他直起身,順手把她也拉了起來,沒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我說,」他偏過頭看著她,雨水從他下頜滴落,語氣平緩卻鄭重,「我傅司珩喜歡你阮棠枝。聽不懂?」
阮棠枝被他牽著往屋裡走,腳下機械地跟著,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
喜歡?
他說喜歡?
他就這麼承認了嗎?
心臟忍不住小鹿亂撞。
「阮棠枝哪怕你不愛我,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不逼你,誰讓我先愛上你的。」
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可……我們是協議……」
「協議上哪條寫了不許我喜歡你?」傅司珩頭也不回地推開門,拉著她進了屋,溫暖的燈光一下子籠住兩個人濕透的身影。
阮棠枝被按在沙發上坐下,他轉身去翻柜子找毛巾。
她看著他的背影在屋裡走動,濕襯衫貼著後背的線條,頭髮還在滴水,卻先顧著給她找干毛巾。
「雨太大了,等稍微下小一點,我們再回家。」
傅司珩找了一大張毛巾,將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又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兒,把人抱起來就往外走。
「不是說雨小了再走?」阮棠枝疑惑的問。
「你那個腦殘爸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把老宅選擇這麼偏僻的地方,家裡又沒有你的衣服,凍感冒了怎麼辦?」
這樣裹著也不是辦法,裡面的衣服是濕的,穿著也難受。
她經期算著已經超了幾天了,他在網上了解了一下,每個人的周期都不一樣,上個月幾號來的,下個月不一定一樣。
她體質原本就差,要是又受了寒,肯定會生病。
阮棠枝腦子裡已經亂的跟團漿糊似的了。
傅司珩跟她說話,她也只是悶悶的點點頭,至於他問了什麼或者是回答了什麼,一概不知。
腦子裡全是他說她喜歡他。
車子飛快駛入半山聽瀾。
傅司珩抱著她下車。
從那邊出發,他就已經安排傭人放好了熱水。
煮了薑湯,還給她煮了一碗麵。
抱著她上樓洗了澡,換了暖和的衣服,才又抱著她下樓。
阮棠枝機械的吃完,半碗麵條,實在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脖子上的傷口疼不疼,要不要吃一顆止疼藥?」
傅司珩從阮家回來就發覺她的狀態有點不對,整個人看起來懵懵的,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有點擔心她的狀態。
「枝枝,我跟你道歉,我剛才在阮家不該情緒那麼激動,我是擔心你,可我用錯了辦法,我不該吼你。」
傅司珩在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視,捧著她的小臉,連帶著聲音都小心翼翼的。
「對不起,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不會是他剛才聲音太大了,說的太過分了,把她嚇傻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得趕緊去聯繫心理醫生。
不能把人嚇壞了。
傅司珩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一些之後,臉色肉眼可見的變白了。
「沒有哪裡不舒服,我想回臥室。」阮棠枝看著他,終於開了口。
傅司珩一下子把人抱了起來,快步朝著樓上臥室的方向走。
把安置在床上,傅司珩這腦子飛速運轉,他該怎樣哄她,我能讓她開心一點。
「傅司珩,你剛才在老宅門口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傅司珩將她的兩隻小手緊緊的裹在自己的大手中,手上的溫度徐徐傳來,「嗯,真的。」
「可你那麼好的人,應該找一個更好的人。」
「你哪裡不好?」傅司珩皺眉問。
「我家世不好,不漂亮,還是二婚,身邊一堆爛事沒有解決,喜歡我愛我的人,都沒好下場,我不配上你。」
阮棠枝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從一開始我就是在利用你,我真的沒想過留在你身邊,我以為我們是各取所需。」
「傅司珩我以前知道怎麼愛人,可是被傷過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人了,你現在只有一點點喜歡我……你能不能試著不要喜歡我。」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協議終止……」阮棠枝的語速極快,像是下定了決心,「傅司珩,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