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人立刻把衣服裹緊,向丈夫身後退了一步。
吳六七撐著桌子站起來,傷口被拉得很疼,但是仍然把妻子和女兒保護在身後。
他才從監獄裡撿回一條命,家裡卻連頓飯都沒有辦法吃上。
很快,一個穿綢袍的中年男子走進來,拇指上戴著碧玉扳指,後面跟著十幾個地痞子拿著短棍把出口堵住了。
「人呢,都給我滾出來。」
胡科把一張借條扔到了桌子上,眼睛越過吳六七,落在吳夫人的臉上,嘴角也跟著咧開了。
「吳六七,老子還以為你會在監獄裡熬到斷氣,沒想到還真是命大,想看著自己的老婆伺候老子?」
吳夫人臉色蒼白,拉著丈夫的手。
吳六七一直盯著那張紙。
上面寫著紋銀五百兩,落款處卻只有一個模糊的指印。
「我何時借過你的銀子?」
「你沒借過,你家死人借過!」
胡科用扳指壓住借據,顯然早備好了說辭。
「你爹當年修宅子,欠我的工料錢。本息算下來,這宅子都不夠抵。」
吳六七氣得傷口又滲出血來。
修宅子時,他父親早已過世,胡科不是不知道,分明是料定他不敢爭!
胡科瞧見那片血跡,越發篤定。
牢里剛放出來又怎樣?
不過是挨不住刑,交了田契。
吳家若真有人撐腰,還能讓這老東西傷成這樣?
他繞過桌角,抬手便朝吳夫人伸去。
「你家男人不中用了,往後跟著我,吃穿不用愁。這筆債,也好商量。」
吳夫人猛地避開,撞得身後的凳子歪了。
「你休要辱我!」
胡科的手落空,笑意頓時淡了。
「給你留臉,你可得接著。」
「你敢碰我娘!」
吳玲玲抄起凳子便往前沖。
趙紅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桌邊。
那幾個地痞已經舉起短棍,正等著她先動手,不能讓表妹吃這個虧。
吳玲玲掙得眼圈通紅。
父親才被救回來,這些人就又欺上門來!
難道守著自己的屋子,護著自己的娘,也有錯?
一雙筷子伸過來,將菜夾進她碗裡。
「多吃點,打人需要力氣。」
葉炎仍坐在原位。
他已經瞧見門外的隨從按住刀柄,便將手掌往下一壓,示意先堵住退路。
吳玲玲怔了一下。
方才滿心都是怒火,如今看見他還在,握著凳子的手才慢慢鬆開。
趙紅綾將凳子接下,卻沒有放遠,就擱在葉炎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胡科瞧見這一幕,臉上的橫肉繃了起來。
他進門討債,連借據都拿出來了,這小子倒好,當著他的面教人動手!
「小白臉,你是哪家的?」
葉炎又吃了一口飯。
胡科將借據往他面前一推。
葉炎目光掃過借據,沒有伸手。
「死人借的錢,你倒收得勤。」
吳六七忍著疼,將父親亡故與修宅的年份說了出來。
胡科眉頭一跳,伸手就要收回借據。
葉炎用筷子將紙按住。
「別急著拿走,待會兒還有用。」
胡科扯了一下,竟沒扯動。
他顧忌門口幾個帶刀的隨從,沒急著翻桌,只指著葉炎鼻尖罵道:「識相便滾!不然斷了腿,再想走,可就得求人抬了!」
葉炎這才放下筷子。
「你那個好女婿,剛剛得罪了誰,你不知道?」
胡科動作一頓。
來之前,確實有人說齊三太在牢里栽了,被人帶回府籌錢。
可傳話的小廝連人都沒看清,他哪裡肯信?
縣令催繳錢糧,時常弄得滿城風雨。
再說,齊三太背後還有錢無量,哪能隨隨便便倒了?
眼前這人連這點消息都拿出來唬他,多半也沒什麼真本事。
胡科把袖子一甩。
「我女婿管著順昌縣,誰到這裡,都得按他的規矩!」
說到此處,他故意看向吳家夫婦。
「旁人求他一張批文,得在衙門外跪半日。我讓他辦事,他得先喊一聲爹!」
吳夫人的手越攥越緊。
葉炎看著胡科,終於笑了。
「那你這聲爹,挺值錢。」
「怕了?」
胡科剛抬起下巴,院外便傳來王震的聲音。
「殿下,銀錢和契書都帶回來了!」
胡科臉上的笑還沒收住,便被人從後面擠開。
王震揪著齊三太的衣領進了院子,幾名家丁隨後抬進兩隻錢箱,箱蓋上還壓著厚厚一摞契書。
齊三太一隻鞋都走掉了,額角青腫,嘴邊掛著沒擦淨的血。
胡科看得愣住。
他女婿穿的分明還是那身官服,怎麼竟被人當犯人提著?
齊三太抬頭看見胡科,再看滿院拿棍的地痞,腿當即軟了。
他一路都在盤算,賣掉哪些鋪子,才能保住家裡的飯碗。
誰知道這邊還有人往外端他的飯鍋!
「爹!您快別說了!」
齊三太撲到葉炎面前跪下,回頭急喊:「快給殿下跪下!」
胡科伸手去拽他。
「你這是做什麼?當著這麼多人,成何體統!」
嘴上訓斥,他的手卻已經使不上力。
殿下兩個字,他聽見了。
只是實在不敢往那處想。
齊三太甩開他的手,膝蓋往前挪了一步,恨不得離他遠些。
「這是六皇子!你帶著這群人來幹什麼!」
胡科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指過葉炎的那根手指,一點點縮了回去。
門口幾個地痞更是扔了短棍,想退,才發現皇子府的隨從已經堵住院門。
葉炎拿起那張借據,遞給王震。
「收好了,他說吳家死人欠債,還要拿吳夫人抵。」
吳六七聽到這句,猛地抬頭。
那張讓他們夫妻無處說理的紙,如今終於到了能管事的人手裡。
齊三太卻看都不敢看借據。
「下官不知!此事下官真不知情!」
「你這岳父,比你還有膽色。」
葉炎指了指地上的錢箱。
「看來一百萬兩的利息,他是覺得少了。」
齊三太眼淚當場滾了下來。
他撲過去抱住葉炎的腿,連連求饒:「殿下,求您別加了!現銀不夠,下官連祖宅都抵出來了!他惹的禍,不能再算到下官頭上!」
胡科聽得腦中發空。
一百萬兩?
齊家祖宅都沒了?
他看向那些契書,終於認出最上面的一張,正是女婿視若命根子的糧鋪。
胡科雙膝落地,扳指磕在磚上,也顧不得心疼。
葉炎低頭看著齊三太。
「你爹是誰?」
齊三太哭得一頓,下意識答道:「下官的爹,早就過世了……」
葉炎一腳將他踹開,指向胡科。
「本殿問的是他!」
「你方才喊他爹,那你告訴本殿,你這個爹是什麼人物?」
葉炎把那張借據拍到齊三太面前。
「這麼大面子,值一百萬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