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科捂著鼻子的手停住了。
方才挨打,他還敢罵女婿沒出息。
可帳本貼到臉上,他連躲都忘了,只盯著那層黑布。
齊三太伸手去抓,剛探出去,王震的刀鞘便壓住了他的手背。
「齊大人,手不想要了?」
齊三太疼得縮回手,轉頭瞪住胡科。
這個老東西!
銀子已經交了,活路已經有了,偏偏還要跑來招惹六皇子!
葉炎翻開帳本。
「前年六月初九,領賑銀三萬兩,購米兩千石。」
「六月十二,米行退銀一萬八千兩,入胡宅。」
「去年七月,同一批災民,又領了一次安葬銀。」
他把其中一頁攤到齊三太面前。
「前年已經死了的人,去年還能再死一回?」
吳六七扶住桌沿,猛地抬起頭。
「前年六月,城南災民等了七日,才等來兩車摻糠的陳米!」
胡科嘴唇哆嗦,仍想爭辯。
「帳上往來多,那是商號退的貨款……」
「退了貨,給災民的米呢?」
葉炎將帳本往前一遞。
胡科往後挪,後背撞上木箱,再沒敢接話。
葉炎看向齊三太。
「本想等核過帳,再與你算這筆。你岳父倒好,生怕本殿忘了你。」
齊三太急忙跪直。
「殿下,此事另有內情!」
「那就說。誰造名冊,誰領銀子,誰分贓,一個也別漏。」
葉炎讓家丁取來紙筆。
「供出同夥,交清贓款,本殿可替你向父皇請免死罪。你若還敢拿假話糊弄,誰也救不了你。」
齊三太看著鋪開的紙,終於伸出了手。
他留著私帳,本是怕分銀子時被人坑了。
如今別人尚未出事,這東西先成了他的催命符。
可眼下,也只有它能換命。
「名冊是胡科找人造的,縣裡戶房經手,災民有多少,便往上添多少。」
「賑銀撥下來,先扣三成送往府里。餘下的借買糧過帳,米行收兩分好處,再把銀子退回來……」
胡科立刻沖了過去。
「你放屁!當初是誰覺得三成太少,又加了一筆?」
齊三太把人推開。
「是我!我認!」
他把毛筆搶過來,在木箱上趴著就寫了起來。
胡科愣住了。
這個逢年過節拿著大包小包喊爹的女婿,現在竟然連自己的罪都認,只求把他也一起拖下去!
「姓齊的,你吃我家的東西,娶我家的女兒,現在用我的命來換你的命?」
他抄起地上的木棍,朝齊三太打去。
王震抬腿就把人踹倒。
胡科摔在門檻上,掙扎了幾下之後就昏迷了。
齊三太沒有回頭,反而寫得更快了。
葉炎站在一旁,等他把名字寫完之後再讓他一頁頁地按下指印。
他沒有必要和這些人繞彎子。
帳本、口供、經手人都有,送到大理寺去,有的是人來核對帳目。
「老王,把人押回京城交給大理寺審訊。帳本和供狀一起送到,路上不交給地方官府。」
王震把東西收好之後,又指了指那些地痞。
「那他們呢?」
剛才還慶幸自己可能會躲過一劫的人,這時都急了。
「殿下,小的都是聽命辦事兒啊。」
「幹活的事情可以放到後面去處理,但你們騷擾百姓的事兒,沒少干吧?」
葉炎看著他們。
「沒有犯重罪的人,受到責罰之後願意改正,可以免死。手上沾過人命的,斬。」
幾個人低著頭,但是其中一個人卻主動把藏在靴子裡面的短刀交了出來。
「小的願意作證,胡科藏糧的倉,小的去過。」
王震立刻把他叫到一邊去。
吳六七看到這一幕之後,就用受傷的腿站了起來,然後進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他就拿著一個舊木箱走了進來,裡面裝著祖宅的契約。
「殿下救了吳家,這房子就請殿下收下了。」
吳夫人站在丈夫身邊,沒有阻止他。
他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拿來作為禮物,但是這份恩情,卻不能只用幾句感謝的話來表達。
葉炎把木盒推了回來。
「本殿剛剛替你們把宅子要回來了,轉眼之間又收走了,那我這次跑一趟,和你們換一個債主有什麼區別?」
吳六七立刻搖搖頭。
「草民不是這個意思。」
「真想感謝我,就幫我做一件好事。」
葉炎把契書旁邊夾著的幾張貨單指給對方看。
「家裡買東西的事情都是你管的?」
「草民以前做糧食和貨物的買賣,進貨、驗貨,倒也有些經驗。」
「景山缺少這樣的人才。」
葉炎讓他坐下來,以免再把傷口弄破。
「你先養傷,傷好以後,去做外圍管事,管採買和後勤。米糧好壞、木料尺寸、車馬運費,都替本殿盯住。」
吳六七臉上的感激多了一層不安。
他知道自己有幾分本事,卻怕這份差事只是貴人施捨。
「殿下,草民未曾管過礦場……」
「礦上的事有工匠,你管自己懂的。銀子按帳支,貨物當面驗,誰拿次貨充好貨,你就退。」
葉炎又說了一句。
「秦昭若拿著燒雞來報木料的錢,你也給他退回去。」
趙紅綾忍不住笑了出來。
吳六七也鬆開了緊緊握住木盒的手,認真的答應了。
他終於明白,殿下是真要用他。
吳玲玲把契書收起來之後,再去看葉炎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當初求人的那份緊張。
父親不用坐牢,母親也不用擔驚受怕。
以後的生活,這個人也替他們安排好了。
她想要去給葉炎添飯,但是手一碰到碗的時候就發現飯菜已經變涼了。
趙紅綾接過她手裡的碗。
「去熱一熱。」
吳玲玲答應了之後,就走了兩步,然後又回頭看了葉炎一眼。
趙紅綾心裡微微一緊。
這眼神,她哪裡看不懂。
可真要進了府,慕蘭姐姐又會怎麼看她?
她可沒想拿表妹邀寵。
押送人犯的隊伍離開後,天色已晚。
吳六七傷勢未穩,葉炎便留下府中護衛,又應了吳家的挽留,暫住一夜。
客房只收拾出一間,旁邊另備了熱水。
吳夫人把趙紅綾拉到門側,往她手裡塞了塊新帕子,交代完便關門離開。
趙紅綾攥著帕子,站了好一會兒。
她已經嫁了人,今晚與夫君同住,本是理所當然。
偏偏越這樣想,越不知道該往哪裡坐。
白日在院子裡,她還能攔著葉炎,提醒他別嚇著表妹。
此刻聽見隔壁水聲停了,竟連繫帶都解錯了一處。
娘親出嫁前教的那些話,全亂了。
她匆匆換好寢衣,鑽進被中,又覺得自己躺得太端正,往裡挪了一點。
房門推開時,她立刻閉上了眼。
葉炎停在床前。
白日那個敢當眾拆他台的姑娘,此刻連睫毛都在顫,偏偏還要裝睡。
他俯身替她壓住快要滑落的被角。
趙紅綾卻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口。
「殿下……」
「嗯?」
她不敢睜眼,半晌才擠出一句。
「您待會兒,別笑妾身。」
葉炎原本還想逗她,聽見這句,反而收起了笑意。
「害怕就先睡,本殿又不會跑。」
趙紅綾睜開眼。
他真要抽回袖子,她卻握得更緊了。
「妾身不是要趕您走。」
葉炎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終於笑了。
「白天還防著我,晚上連枕頭都擺好了?」
趙紅綾扯起被角,只露出一雙不肯服輸的眼睛。
「那殿下到底過不過來?」
葉炎俯身,停在她面前。
「愛妃,看來你比夫君還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