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綾把臉藏進被角,抓著葉炎袖口的手卻沒鬆開。
她後悔方才那句話說得太急,可真讓她改口,又捨不得。
白日在牢里,葉炎替姑父撐腰時,她便想好好謝他。
如今只剩夫妻二人,那些準備好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全……全聽殿下的。」
葉炎原本還想逗她,察覺她緊張,便握住了她的手。
「別拿謝恩的心思待我,你是我夫人。」
趙紅綾怔了一下。
她出嫁時,母親教她最多的,是如何侍奉夫君,如何在幾個姐妹之間守住分寸。
偏偏沒人告訴她,夫君也會在意她願不願意。
她慢慢鬆開袖口,主動抱住葉炎。
「那夫君,也不許再笑話我。」
葉炎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放下床帳。
這一回,趙紅綾沒有躲。
待到燭火燃盡,她仍捨不得鬆手。
白日敢攔在葉炎面前的人,這會兒連抬頭看他,都要先攢些勇氣。
葉炎替她蓋好被子,卻聽她忽然問:「殿下,玲玲那句話,您還記著嗎?」
「哪一句?」
「救出姑父,她便任您處置。」
趙紅綾說完,又覺得自己不該在此時提表妹,手指慢慢收了回來。
她既盼著夫君憐惜自己,也不能眼看表妹把一輩子當成還債。
這兩樣心思擠在一起,讓她難以啟齒。
葉炎將她的手重新握住。
「救人是救人,婚嫁是婚嫁。她若不願意,誰也不能拿那句話逼她,包括本殿。」
趙紅綾抬起頭,認真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把臉貼回去。
「妾身替她記下了。」
「替她記得倒牢,替夫君辦件事如何?」
趙紅綾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聽見他說要紙筆,頓時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這人,偏愛把話說得叫人誤會!
她披衣取來紙筆,葉炎卻已經坐起,借著重新點起的燈,將幾樣原料寫了下來。
石灰石、黏土。
昨日看吳家損壞的門牆,他便動了念頭。
景山目前還需要修建倉庫、排水溝,以後還要鋪設道路,單憑木頭和夯土是不行的。
水泥,正好。
石灰石和黏土配料磨細,煅燒成熟料,然後加入少量石膏粉磨。
寫到這裡的時候,葉炎就停下了手中的筆。
法子知道,不代表隨便搭個土窯就可以做出來。
配比、窯溫、熟料燒透不透,都要試一試,特別是景山現在使用的窯能不能燒到所需要的溫度,還不得而知。
另起一行寫上先取樣、小爐試燒,不能隨便擴大規模。
趙紅綾看到紙上的東西之後,禁不住問道:「這些泥巴石頭,值當夫君半夜不睡嗎?」
「燒對了,可以修路、築牆,把倉房的地面上鋪上它,就不必每年踩著泥巴搬糧食了。」
她父親守城,最清楚修繕城牆要花多少力氣,聽了這話之後馬上坐了起來。
「能比磚石還結實?」
「要配砂石,還要養護,先試一試再說。」
葉炎把紙折好之後,眼睛裡就多了一點期盼。
次日,趙紅綾比葉炎起得早一些。
吳玲玲送早點進來的時候,她正要將床帳系好,但是手上卻打了一個死結。
表妹看到她這樣子,又看到並排的枕頭,差點把托盤放歪了。
姐妹倆互相看了一眼,但是都沒有說話。
倒是葉炎接過托盤,替她們解了圍。
吳玲玲這才屈膝行禮,謝過他昨日救父親的恩情。
今早父親能安穩喝藥,母親敢打開院門,這些都是眼前的人替吳家掙回來的。
她不敢多看他,卻又忍不住想看。
趙紅綾察覺表妹的目光,索性把早點擺好,將一碟蒸糕推到葉炎面前。
「夫君想先吃哪個?」
話剛出口,她便迎上葉炎帶笑的眼睛,連忙補了一句。
「我是說糕點!」
吳玲玲低頭替三人盛粥,動作比方才更慌了。
葉炎見兩人都不自在,拿起一塊蒸糕,沒再打趣。
早點剛用完,院外便響起王震的腳步聲。
他昨夜押人回京,連衣服都沒換,進門先看向葉炎。
「殿下,宮裡來人了,說陛下動了怒,召您即刻進宮。」
趙紅綾手裡的筷子落在碗邊。
吳玲玲更是猛地站起,第一反應便是看向父親住的那間屋子。
好不容易把人救回來,難道反而害了殿下嗎?
還沒等她說話,一個內侍就邁進了門檻,眼睛在桌子上碗碟上一掃而過。
「六殿下倒是很有興致,讓咱家在外面等著。」
王震往前一站,擋住他打量女眷的視線。
「已經通報過了,你急什麼?」
內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舉起手中的傳召牌。
葉炎把她們都推到了後面,然後問道:「父皇召見,有什麼事情嗎?」
「有人參殿下的身份強行闖入官宅,毆打命官,搶奪財物。」
內侍把傳召牌遞到前面來。
「狀子已經送到陛下那裡,殿下在順昌縣威風了一天,總要給朝廷一個說法。」
吳玲玲忍不住說:「分明是他們搶我家祖田!」
「御前是看證據的,不是聽誰哭得厲害。」
他奉命前來傳人,所以希望六皇子惱羞成怒,失了常態,回去之後也好有個交代。
葉炎沒有去拿他遞給他的牌子。
「誰參的我?」
「禮部左侍郎,張承張大人。」
趙紅綾一聽這個官職,馬上想到了錢無量的上級。
錢無量剛剛出了事,上官果然就替他頂了下來。
她拉住葉炎的衣服,上官果然來替他出頭了。
「妾身隨您去,姑父的傷,偽造的文書,妾身都親眼看見了。」
葉炎反手拍了她一下。
「你把姑父看好了,這點小事兒,還用不著你出馬。」
他轉向王震,當著內侍的面問道:「昨日收繳的銀錢封存了沒有?」
「都封著,尚未入府庫。」
「將清冊、國庫欠條和大理寺收押憑據備齊。吳家的賠償單列,再請驗傷的大夫落份傷單。」
王震逐項記下。
葉炎又將昨夜寫的紙交給他,讓他先送景山,自己才換上外袍。
內侍盯著那張折好的紙,想問,卻被葉炎一句話堵住。
「傳旨的差事,你盡到了。其餘的,輪不到你過問。」
葉炎跨出門,身後兩姐妹跟了幾步,被他抬手止住。
他沒有帶府中護衛,獨自登上宮裡來的馬車。
內侍催動車夫,仍不忘提醒。
「張大人此刻正候在御前。」
葉炎放下車簾,「讓他候穩了,別等本殿到了,他倒急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