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剛跨進殿門,一本奏摺便落在腳前。
「看看你幹的好事!」
雍帝手還停在半空,見他彎腰拾起奏摺,臉色越發難看。
葉嵩站在御階旁,昨日挨打的地方還疼著,此刻卻覺得這趟來得值。
老六帶著棍棒去收拾官員,確實痛快。
可打完之後呢?
朝廷養的是命官,不是供皇子出氣的沙包!
「臣張承,懇請陛下做主!」
跪在殿中的禮部侍郎往前挪了半步,摘下烏紗,雙手捧起。
「錢無量任職禮部多年,縱無大功,也有苦勞。六殿下卻帶人堵門,將其打得不能行走,又強取銀票二十萬兩!」
「順昌縣令齊三太不過奉職審案,也被逼著繳納百萬兩利息!」
張承轉頭看向葉炎,眼裡已有怒意。
錢無量是他的下屬。
這口氣若咽下去,往後禮部上下還有誰肯聽他的?
「臣不敢求殿下敬重,卻要問一句,朝廷的官印,難道還不如皇子府的一根木棍?」
葉炎翻著奏摺,沒有接話。
寫得真好。
錢無量強娶民女沒了,齊三太偽造文書沒了,只剩兩個好官,被他這個惡霸按著搶錢。
葉嵩等的便是他無話可說。
「父皇,六弟近來立了功,難免失了分寸。」
他上前一步,拱手時扯到了肩背,疼得嘴角一抽,仍強撐著把話說完。
「可有功便能凌辱朝臣,往後百官如何自處?今日搶錢,明日奪官,再往後是不是連朝廷法度,也要由六弟來定?」
雍帝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
「孽子!朕給你的體面,是讓你去欺壓朕的臣子嗎?」
葉炎合上奏摺,躬身行禮。
「父皇,兒臣是在替您的親家討公道。」
葉嵩差點笑出來,「吳家也配稱皇室親家?老六,你為了脫罪,倒是什麼親戚都敢認!」
「趙紅綾是父皇賜給我的側妃,吳六七是她姑父。」
葉炎轉頭看他,「二哥嫌這門親戚低賤,是覺得父皇賜婚時,眼光不成?」
葉嵩臉上的笑僵住,趕緊望向雍帝。
「兒臣絕無此意!」
「那就少替父皇嫌貧愛富。」
葉炎從袖中取出文書,交給內侍。
入宮前,王震已將備齊的憑據送到宮門。
那份險些奪走吳家祖產的假文書,此刻終於擺到了皇帝面前。
「錢無量看上吳家祖田,也看上了吳家女兒。買不成地,便叫齊三太抓人。」
「吳六七不肯畫押,被綁在牢里抽打,錢無量再遣媒人上門,拿他性命逼女兒嫁過去。」
雍帝展開文書,視線停在最後那句自願歸還祖產上。
葉炎又遞上傷單,「父皇若覺得兒臣護短,可召驗傷大夫問話。背上十一道鞭傷,難道也是吳六七自己抽的?」
張承看見傷單,捧著官帽的手往回收了一寸。
他來之前只聽錢府管家哭訴,知道強買田產,卻不知道牢里竟留下這麼重的傷。
但話已說到這裡,退不得。
「陛下,田產歸屬須查舊契,婚事也需問清媒人,不能只憑吳家一面之詞。」
他重新叩首,「縱使錢無量有錯,也該交有司查辦。六殿下毆打命官,索銀百萬,卻是眾目共睹!」
「好一個該交有司。」
葉炎走到他身側,將奏摺放到他的官帽上。
「縣令正在打人,你讓受害者找縣衙告狀?」
張承猛地抬頭。
「還有府衙!」
「等府衙發文,縣衙回報,吳六七若死在牢里,你這位侍郎替他償命?」
張承張口欲辯,葉炎已朝殿門外招手。
兩名內侍抬進封好的木匣。
「兒臣不只替親眷出頭,也替父皇收了筆欠帳。」
匣蓋打開,銀票整齊碼在裡面,旁邊還壓著欠條與核款清冊。
雍帝原本要斥責的話停了。
北邊催軍餉,戶部催節流,連修繕宮牆的銀子都拖著沒撥。
眼前這些,可不是摺子上空寫的數字。
「多少?」
「二十萬兩。」
這一百一十八萬,都是單獨核出來的。
雍帝接過清冊,一筆筆看下去。
原本緊繃的臉,終於鬆了幾分。
葉嵩卻站不住了,「父皇,追債也不能隨意定息!尤其那一百萬兩,老六總不能說也是欠款!」
「二哥急什麼?」
葉炎側過身,讓他看清匣底的封條。
「百萬兩另封待核,未入我府庫一文,究竟是賠償,還是贓銀,可不是老二隨口說的。」
他又取出一份收押憑據,「大理寺昨夜已收人犯,原帳隨案封存,兒臣請寺中差官送來宮門,此刻正在外候旨。」
雍帝抬眼。
「傳!」
張承忽然覺得官帽沉得厲害。
討欠款便討欠款,怎麼又扯出大理寺?
差官進殿,驗過封記,將黑布帳本呈上。
葉炎翻開其中兩頁,遞到雍帝面前。
「前年六月,順昌領賑銀三萬兩,帳面購米兩千石,三日後退銀一萬八千兩,入胡科宅中。」
「發給災民的,卻只有兩車摻糠陳米。」
雍帝握住帳冊邊緣,沒再看那些銀票。
葉炎繼續道:「去年七月,縣裡又憑災民名冊領了安葬銀。領銀的死者,前年便已報過一次。」
「死人還能再死一回?」
雍帝猛地站起,帳頁被扯出一道皺痕。
張承額上冒出汗,立刻道:「陛下,私帳未必可信……」
「兒臣也怕不可信。」
葉炎抽出夾在帳中的供狀,展開齊三太按過手印的那一頁。
「所以讓他寫了經手人、領款日期、兌票銀號。是不是假帳,逐項去查便是。」
他目光落在張承捧著的烏紗上。
「尤其這一筆,禮部張府節敬銀,六千兩。」
張承手一松,官帽落了地,「臣收的是門生節禮,不知來路!臣從未經手賑銀!」
雍帝指著他,手背已經繃起青筋。
「百姓吃糠,你收節禮?」
張承跪著往前挪,卻再也說不出替天下官員討公道的話。
葉嵩眼皮直跳。
錢無量送銀時,從來只說是孝敬,誰會細問銀子從哪裡來?
這本帳再翻下去,他也未必乾淨!
「父皇,兒臣以為……」
雍帝轉過臉,葉嵩當即收聲,後半句話全咽了回去。
葉炎正要繼續呈交清冊,卻見雍帝捏著那本私帳,目光重新落到了自己身上。
「收欠款,救親眷,都有來由。」
「可這私帳藏在齊三太身上,你事先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