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沙樑上向東看。
東方是綠色的。
並不是稀稀疏疏，東一棵西一棵的綠色。
而是由腳下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非常密集，縫隙都找不到的那種，風吹過的時候，整片樹林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魏澤爾帶來的翻譯還沒來得及開口，他自己就向前邁了一步。
他在來華之前已經看過很多資料，並且還看了幾個視頻。
其實他的心裡是有顧慮的。
荒漠化防治工作他已經做了二十五年，見過太多的「樣板」，衛星圖片上一片蔥鬱，到了現場一看，樹木只有一兩米，間距也很大，下面的沙子仍然在生長，一陣風吹來就可以把它們連根拔起。
但是黑風口的情況卻並不是這樣。
他低下頭用腳在地上蹭了蹭。
沙面比較堅硬，踩上去還有一定的彈性，並非被風吹散的沙子，樹根處的沙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結皮，顏色為暗灰褐色。
他蹲下身來，抓起一把沙子，沙子不散開，握在手裡可以捏成一個球。
魏澤爾又站起身來，沿著林子的方向向前走，走了幾十步之後他就停了下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棵胡楊樹。
那棵胡楊樹已經生長了很多年。
實際上黑風口綠化都還沒開展夠一年呢。
但這棵胡楊樹的樹幹已經有小碗那麼粗了，枝幹向四周擴展，樹皮呈黑色且很光滑，顯然是很健康的一棵樹。
樹梢上還有被風吹出的傷痕，好像曾經經歷過一些事情一樣。
難以想像，一年不到的時間，竟然能做出如此成果。
魏澤爾不由自主的伸手拍了一下樹幹。
一陣沉悶的聲音響起。
轉過身來對身邊的翻譯說了句德語。
翻譯略微思索了一下後看向旁邊的司長。
「魏澤爾先生說，這不是一片剛剛種植的樹林。他說找不到這片森林的邊界，一眼望不到盡頭。」
沒有人回答。
這十九人中有一半是技術人員，另一半是管理人員。
搞技術的人心裡有數，搞行政的人心裡也有數，但是嘴巴上不說。
他們前幾個月在報紙上看到過有關黑風口的消息，在北京開會的是哦戶，也看過帶過來的手繪數據。
當時會上大多數人不相信。有人建議成立一個專家組來進行抽查，也有人提出要先派兩位博士去待上一個月。
沒想到到了他們自己下地的時候，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許如風就在林帶入口處的沙樑上等著他們。
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夾克，袖子挽到小臂上，腳蹬一雙沾滿泥土的勞保鞋，站在那兒給人的感覺根本不像總指揮。
反倒是像一個剛進入社會的毛頭小子。
許如風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人都到齊了之後，他向前走了兩步，同司長握了手，又和魏澤爾握了手。
魏澤爾看了他兩眼之後就問了一句話。
翻譯如實轉達，「魏澤爾先生想問你一個問題，在這片森林裡所有的樹木都是你自己種植的嗎？」
許如風想了想。
「第一棵就是我種的。剩下的就是這片土地上幾百個農民種出來的了。」
魏澤爾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什麼，翻譯還沒來得及翻譯出來，他就自己往前走了。
考察團就進入了森林。
吳天宇是在最後一輛車下來的時候才下來的。
他今天穿得非常整齊，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的鬍鬚也颳得乾乾淨淨，在車隊旁邊和幾個記者說笑。
一共十三人同行，包括吳國良，周姓顧問，兩名生態環境記者，一名攝影師以及市局的工作人員。
人多勢眾，一站到那裡，倒也像是考察隊伍的樣子。
吳國良還在車上叮囑了一遍，「到那裡之後不要馬上發表意見，和我一起觀看，看完後再做決定。」
吳天宇點了一下頭。
但是他的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
從車隊停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伸著腦袋四處張望。
他記得很清楚，在幾個耳目的照片上，三號區就在黑風口入口往東南方向的一個緩坡上，離主路入口還有一定距離。
往那個方向掃了兩遍也沒有找到眼睛。
哪有黑的？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綠色，綠得有些過分。
看著這抹綠色，吳天宇的心中頓時咯噔一聲，怎麼感覺情況有點不對？
但是他又馬上把氣壓了回去。
這片森林很大，綠色的地方很多，三百畝爛掉的地方應該在更裡面一點的地方。
他們剛從山口處進入，還沒有來得及行走。
外國專家的腳踩到爛泥之後，戲才開始上演。
許如風一行人走進了森林中，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後就在一條緩坡上行走。
山坡上全是白榆和沙柳，枝幹交錯在一起仿佛一堵牆一般。
一邊走，許如風有一邊向外國客人介紹這裡的樹種組成情況時，幾位陪同的技術人員正在用手機拍攝，錄像。
這時候，吳天宇身邊的周顧問就說話了。
「這樣的林帶結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達到這樣的密度，在全世界荒漠化防治範圍內也是很少見的。」
魏澤爾聽得很認真，並且還點了一下頭。
周顧問接過吳天宇的話茬，有些詫異的詢問道：「可是我前幾天聽說，這裡的樹好像都枯萎了一大片？難不成這是許指揮弄出來的假象？」
這時吳天宇向前邁了一步。
站在隊伍旁邊，面對著一群記者。
雖然沒有提高音量，但是那邊的兩個直播設備上紅燈已經亮了，畫面也開始轉向這邊。
「各位專家，各位領導，」
吳天宇的聲音雖然有些急促，「我是盛世集團的吳天宇。今天來林子那裡看情況，本來沒有多說什麼的意思。」
「但是剛才周老師說的，我也要補充一句。」
稍作停頓之後，他四下里看了看，才繼續說道。
「黑風口的這片森林現在生長得很好，這是黑風口的能力。我們也是看它慢慢長大的。但是有一個問題我要說明一下，據我們所知，三天前這片林子並不是這樣的。」
「三天前，在黑風口先鋒林帶的地方出現了很多枯死的樹木。有三百多畝。當時的情況，市里有關單位是有記載的。」
「我手上現在有幾張照片，希望各位專家能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