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宇說完後,就從羊絨大衣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拿著信封的一角向兩位記者的方向傾斜了一下身體。
鏡頭那邊紅燈亮了,畫面上就是他側著的臉龐以及一排綠油油的樹木。
現場共有十九人,其中一半是穿夾克的技術人員,另一半則是穿皮鞋的管理人員。
吳天宇心裡明白,技術員的眼睛很毒,但是管事的嘴才最值錢,經過鏡頭一晃之後,晚上的新聞就變得不一樣了。
一共五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拍攝於三天前,地點是三號林區,白榆樹的樹皮從根部到一半的地方都變成了黑色,並且下面還有黑色的液體流出。
第二張是一地焦黃的落葉。
第三張拍得最清楚,可以看出來樹皮潰爛的地方好像被刀子從上面劈下來的一個口子。
魏澤爾伸手接了過來。
這位德國人看照片的樣子跟吳天宇想像中的很不一樣。
不是一張一張地翻看,而是將五張照片放在手中像打牌一樣攤開,左顧右盼之後又把第一張翻過來查看背面,接著捏著照片的一角走到一棵白榆樹旁坐下。
翻譯跟在後面,小聲說了些什麼。
魏澤爾沒有回頭。
周顧問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這幾張圖片所顯示的病理現象非常典型。樹皮出現縱向的大範圍裂開,木質部外露並變黑的現象。
是由於鏈格孢等真菌侵入到樹的輸導組織中,引起的生理性枯萎。一般植物的形成層被破壞到這種程度後,在三天之內是不會恢復的。」
這句話很有分寸。
雖然沒有直接說許如風造假,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後面幾個技術人員互相看了一眼,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掏出手機把照片拍了下來。
直播間彈幕區瞬間湧現了數不清的彈幕。
吳天宇心裡那股氣也消了一半。
他並不希望專家當眾給許如風判死刑,只是想讓專家心裡先受一點刺激,考察團回去後寫報告的時候,只需要心存顧慮就行了。
只要報告中出現這句話,四億五千萬就要重新坐下來商量了。
他抬眼去看許如風。
來的時候他想像過此時此刻這個人會是什麼樣的,在他印象里,應該是臉色蒼白,急於辯解,或者是惱羞成怒地說幾句硬話來掩飾自己的不安。
許如風沒有。
他把剛從沙子裡撿出來的勞保手套收進口袋裡,走到了魏澤爾的面前。
風吹得他夾克的袖子鼓了起來,他就地拍了兩下褲子上的灰塵,語氣很平和的沖魏澤爾教授說道。
「魏澤爾教授,這幾張照片拍得非常清楚。但是照片是在三天前拍攝的,人還在那兒站著,森林裡的樹木也是一樣的茂盛。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看看樹根。」
翻譯把話翻過去之後,魏澤爾就抬起頭來看了看他。
其中包含著懷疑,還有的就是其他的情緒。
吳天宇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漏掉了照片只能證明三天前三號林區的樣子。
這顯然並不能說明現在這片綠是假的。
他想要的是「造假」,但是「病死又活了」五個字比造假還要難以解釋,也更容易被人認為是胡說八道。
周顧問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我還要補充一下。剛才那位技術員也說過,這樣的潰爛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痊癒。眼前的這片林子生長得非常好,所以有兩種可能。
一種情況就是原來的那片死樹已經被連夜清理掉,並且種上了新的樹苗。另一種情況就是之前的疫情報告本身就有問題。」
一轉話鋒,就把死結變成活結了。
既沒有咬死許如風造假的事情,又給專家留下了一個可以查一查的地方。
吳天宇心裡暗自給這個時候幫忙搭話的周顧問記了一功,果然不愧是一輩子都坐在機關里的人,說話都像裹了棉花的刀子。
許如風沒有去看周顧問。
他把一隻手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來,在坡下點了一下下巴,「魏澤爾教授,我只有沙土,沒有別的東西。挖掘一下。」
魏澤爾站起來把照片遞給吳翻譯後,又擺了擺手示意翻譯不要跟著他。
他走到白榆樹旁之後,先用手掌在樹幹上按了按,由上到下一直按到根頸處。
隨後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中取出一把小折鏟,蹲下身來,在距離樹根三十厘米的地方向下挖掘。
沙子很密實。
第一鏟下去不到十公分,鏟刃上就出現了明顯的沙結皮,顏色是暗灰色的,攥在手裡可以捏成團。
魏澤爾將泥土在手掌中揉搓了兩下,泥土並沒有散開,只是從手指縫中漏出一些沙子,他失神的看著這一幕。
等到沙子漏完後,他又往下挖了十多公分。
鏟子碰到東西發出「嗑」的一聲。
魏澤爾馬上停止了動作,改用手指去撥弄。
一粒一粒地將沙子剔除出去之後,在下面出現了鉛筆粗細,灰白顏色,略帶韌性,表面覆蓋著非常細密的絨毛的東西。
他順著根的方向輕輕扒開一段,後面越來越粗,在三十公分以外的地方已經有小拇指那麼粗了,再往後就鑽進沙子裡看不見了。
魏澤爾抬起頭來對剛才戴眼鏡的技術員說了一句話。
翻譯馬上跑去把話傳過去。
「魏澤爾先生說,把探坑再挖深一些。」
張博已經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鍬。
這三天他幾乎沒有合眼,現在眼睛還是紅的,但是此時他的眼睛卻比任何人都要明亮,二話不說就跳進坑裡,一鍬一鍬地往下挖。
土是分層向外拋出的,坑口逐漸形成一個一米見方的方形洞口。
到了八十公分,張博的鍬刃又碰到東西了。
這一次不是一條,而是七八條。
粗細不一的根須從樹幹下面生長出來,倒著長的樹枝的樣子,有的直直地向下生長,有的向兩邊斜著生長。
還有的在沙層中繞了一個彎,向著坡下更加潮濕的地方延伸過去。
坑裡的沙子比地面上的要黑一些,用鐵鍬往下挖的時候會發出「篤篤」的聲音,這就是濕沙與干沙的不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