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克倒了兩杯清茶,但是聽不出是喜悅還是憤怒。
畢力腰杆子一挺,眉梢飛揚:
「那是經過嚴格考核得出的結果!
哥哥,常務副部長前天私下裡,說下個月可能會把我調往富平縣,進入常委班子,給我掛一個副縣長,終於可以到基層鍛鍊了!」
畢力滿臉紅光,心思滿滿的,全是野心。
三十多歲的副縣級幹部,在富平縣干兩年有政績,藉助畢克大樹,四十歲之前爬上正處或者副廳級唾手可得。
畢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弟弟興奮的表情,嘴角也壓了下來。
「富平縣就不去了,那個位置我讓給老孫家的老二。」
畢克的聲音很平和地說道。
畢力腦瓜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鍋,屁股從椅子上彈起半寸來:「為啥哥?!」省直管縣,油水多,政績好,我綜合考核排第一憑什麼讓便宜孫老二!」
「坐下!這麼大歲數了還毛毛躁躁,成什麼體統。」
畢克重重地磕了一下茶杯,陶瓷底座碰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畢力馬上縮了下脖子,咬著後槽牙憋屈地坐回去,雙拳握得緊緊的。
畢克坐在沙發上面,深邃的目光越過窗戶看向西北方向的黑夜之中:「市委常委會剛批轉了關於撤銷黃石鎮建制,設立黃石鎮的相關決議。」
畢力愣了一下,根本不知道親哥葫蘆里到底是什麼藥。
「黃石鎮第一任黨委副書記,鎮長的任命文件明天就會由組織部下發。」畢克冷冷地說道,「你的名字就是畢力。」
「啥?!?!」
畢力差點一口血噴到茶几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黃石鎮是什麼地方?
全市最偏僻,最貧窮的小地方,在那裡狂風大作的時候,黃沙飛揚,使人感到窒息,連電線桿子都站不住!
「哥哥,你糊塗了是吧?!」
畢力急得已經顧不上尊卑之分了,拍著大腿大叫,「我放著前途無量的副縣長不做,跑到沙漠裡吃土去做什麼窮鎮長?」
「我今年考評第一!整個組織部都在看著我!」
「調到黃石鎮鳥不拉屎的荒灘上和同事一起工作,同事們會不會笑掉大牙?我的仕途全毀了哥哥!」
畢力眼眶泛紅,喘著粗氣,氣急敗壞,懷疑親哥是不是大義滅親,想要拿自己當清廉牌坊。
畢克冷眼看著失態的親弟弟,眼裡露出失望。
「愚蠢!」
畢克猛地站起來,看著自己的弟弟低吼道。
「只顧著看富平縣的幾塊破爛土地,用你那雙眼睛去瞧瞧省里最近下發的文件!」
畢克走到書桌前,啪的一聲,把一份絕密紅色抬頭報告甩到了畢力的胸口!
「省發改委牽頭,聯合國家林業局批准的『綠色防沙金融示範特區』試點基地在黃石鎮!」
「省財政首批直接撥付的專項資金為六千萬,之後還會發行數億元綠色債券!」
畢克彎腰,雙手撐著茶几的邊緣,居高臨下的看著目瞪口呆的畢力:
「富平縣早就已經被各種勢力剝削得一乾二淨,你去也只是喝殘湯的排頭兵,而黃石鎮是一張白紙,是省委一把手親自掛帥的政績試驗田!」
畢力捧著紅頭文件,手抖得非常厲害,呼吸也變得很不規律。
「何況……」
畢克壓低了聲音,眼睛也跟著眯了起來,「在黃石鎮上有一個很不好的人叫許如風。」
「這個人掌握著連中國科學院都搶著要的治沙核心技術,在短短半年之內就撬動了數千萬民間資金。」
「就連靖邊縣的趙天龍現在也成了他的馬前卒,每天鞍前馬後的。」
畢克伸出食指,狠狠戳在畢力的腦門上,「派你去黃石鎮,並不是讓你吃沙子的,是讓我代替我去收編許如風!」
「只要把許如風手裡的技術以及特區牢牢控制在畢家手中,不但是副處級,就是三年之內,我也會親自送你到正處級實職!」
「現在你覺得這是自毀前程嗎?」
畢克冷笑反問。
畢力呆坐在沙發上面,看著面前的這份紅頭文件,喉嚨里不停地滾動著,背後的冷汗把襯衫都弄濕了。
...
黃石鎮的天剛蒙蒙亮。
許如風掀開行軍被站起來,打開水龍頭沖了冷水洗臉,冰冷的感覺立刻就驅走了睡意。
省發改委昨晚剛蓋章的那份絕密文件,今天嗅到機會的牛鬼蛇神們一定會蜂擁而至地來到這片荒灘上,大家都想衝上去咬一口肥肉。
他穿了一件洗得沒有顏色的黑色衝鋒衣,拉鏈一直拉到下巴,然後推門來到樓下的安保值班室。
「趙柱,出來。」
許如風敲了鐵皮防盜門,空曠的走廊里聲音很刺耳。
鐵架床發出吱呀的聲音,趙柱提著褲腰帶滾出房間,滿臉橫肉,眼淚汪汪。
「許總出什麼事了?」
趙柱揉了揉紅腫的眼皮,渾身都是昨天晚上喝的劣質濃茶的味道。
「立刻召集安保隊集合。」
許如風手指敲打著走廊上剝落,發黃的牆皮,說話聲音很平淡。
「從國道入口到鎮東邊的老收費站,所有進入鎮子的關口都設置了阻車釘,路障,一隻蒼蠅也不能亂飛。」
趙柱甩了下腦袋,清醒了一些,粗糙的手指撓著板寸頭說:「好呀,今天不是說新官上任,還有市里大財團的車隊要來考察嗎?」
「不管是來自江浙一帶的富豪還是本地的惡霸,不管是白色車牌還是連號豹子車牌,在黃石鎮上都必須遵守黃石鎮的規矩。」
許如風的目光穿過漫天飛舞的黃沙,看向了國道的方向。
「路面狹窄,禁止任何車輛插隊鳴笛,交通秩序要嚴格把關。」
趙柱一聽到門道,眼中的凶光就露出來了,舌尖頂了一下後槽牙。
城裡老爺們平時橫行霸道,遇到硬茬子,安保隊這些糙漢也頂不住。
「如果遇到油鹽不進的刺頭,仗著自己的後台硬要強行闖關的話,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趙柱壓低了聲音對許如風說。
「不聽話。」
許如風轉過臉來,看著趙柱,面無表情地說,「讓他們原路返回。」
平平淡淡的話中沒有一點波瀾。
趙柱馬上張開了嘴,露出一排焦黃的爛牙:
「好嘞!許總這麼說的話,我心裡就有數了。早就看不慣那些鼻孔朝天的外地人,今天一定要給他們的臭毛病來個大改造!」
趙柱狠狠地啐了一口痰,然後拿起掛在牆上的擴音器,在院子裡大聲吼叫。
「安保隊員集合。拿好你的武器,做好戰鬥準備,如果有人不聽話的話,我就剝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