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跟著許如風一路走來。
知道黃石鎮這個項目從無到有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她以為看到這份文件後,即使許如風不高興到極點,也該笑一笑。
但是沒有。
許如風的表情很平靜,就像是在聽天氣預報一樣。他微微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她的聲音太大了。
「嗯,知道啦。」
三個字很輕巧,一下子就把林雅的一半熱情澆滅了。
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許總……您……不高興嗎?這可是一千萬!還有六十萬畝地!我們賭對了!」
許如風終於放下茶杯,抬眼看著她,神色平靜。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他反問道。
林雅完全懵了,腦子一片空白。
那可是一千萬啊。
這還不夠讓人高興的麼?
許如風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林雅,你認為問題出在哪裡呢?還是只看到表面現象?」
身體稍微向前傾了一些,壓力也隨之而來。
「你認為縣裡給我的六十萬畝土地,一千萬是恩賜嗎?」
「不是嗎?」
林雅下意識地問道。
「當然不是。」
許如風一指上面說道,「這是我應該得到的。」
他說話聲音很小,但是對林雅的心裡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目前黃石鎮上只有我一個莊家。省發改委下發文件之後,這裡就成了肥肉。但是誰能將這塊肥肉變成有價值的東西呢?只有我自己。」
「縣裡的人很精明。他們把土地分給我,並非白白給予,而是作為一項投資。
他們把錢給我,並非是扶持,而是希望『扶持青年實幹家』的戲碼演得更精彩一些,在年底的報告中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許如風把目光從窗戶上移開,看遠處的黃沙。
「他們需要一個典型的例子,需要一個擺在檯面上的成功故事。而我現在就是唯一的選項了。」
「所以,這不是他們給我的,而是他們求著我收下的,你明白嗎?」
林雅呆呆地看著許如風,感覺自己的認知被完全顛覆了。
在她看來是的恩惠,在許如風嘴裡卻成了理所當然的交易。
這才讓她意識到,自己與眼前的男人之間存在的差距,並不只是職位,能力上的差異,還存在著看世界的格局,眼界上的差別。
在為腳下的六便士歡呼的時候。
他早就仰望著天空中的月亮,並且還在想著怎麼把月亮給摘下來,好賣個好價錢。
林雅目前還處於無法工作狀態。
六十萬畝,一千萬。
在縣裡絕對是頂天的手筆。
但是在許如風口中,就是和菜市場買白菜的時候順便多買了一點蔥。
許如風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長手指拿著碳素筆。
「發什麼呆?」
他敲了下桌子,「林助理,你認為我就是沒見過世面嗎?」
林雅趕緊搖搖頭。
這是沒有見過世面,還是眼高手低!
「那我問你。」
許如風停下手裡的動作,「算上現在手裡的資產,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項目。你算算,我現在身價多少?」
林雅被問得無言以對。
她是一個稱職的助理,平時也會接觸到一些重要的財務數據。
但是許如風的資產比較分散,很多都是隱形的投資。
她快速地想著,小聲說:
「有幾個小太陽……應該有的吧?」
許如風點頭之後,就把文件隨便扔到了一邊。
「對啊,你也知道我有幾個小太陽。」
他說話很平靜,但是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狂傲,「那麼你說,縣裡給我這千萬塊錢,難道還要我感恩戴德?給它們磕一個?」
林雅噎住了。
對啊,億萬富翁會在乎地上掉的一百塊錢嗎?
邏輯是完整的。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大呼小叫的樣子,很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尷尬的氣氛很濃。
林雅為了緩解侷促,趕緊端起茶壺給許如風續水。
「對。」
自嘲地笑了一下說,「幸好當初死皮賴臉地跟著許總干。
否則的話,我又怎麼會和你一起水漲船高呢?估計現在還有人在格子間裡為幾千元的績效獎金髮愁。」
這是恭維的話也是真誠的話。
許如風這個人很強勢,但是對下人很慷慨。
茶水蒸騰起一片熱氣。
看到林雅小心謹慎又暗自慶幸的樣子,許如風心裡就有點想要捉弄她的想法了。
「哦?既然這麼感激。」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雅的眼睛,「那你打算怎麼感謝我?」
這就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玩笑。
此時林雅的大腦還處在「幾個小太陽」所帶來的震撼之中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當她和許如風的眼神相遇的時候,心跳忽然就停止了。
空氣中頓時變得非常寂靜。
林雅覺得自己的臉很熱,仿佛被火燒一樣。
一句話就脫口而出:
「那麼你想要怎麼樣的,我就怎麼樣的了。」
說著。
靜悄悄的。
辦公室里非常安靜。
林雅可以聽到牆上石英鐘發出的滴答聲。
她恨不得原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這算個屁?
職場性騷擾?
而且還是下面的人去騷擾上面的領導?!
許如風也是一呆。
手裡的茶杯停在空中,很少有這樣的時候會感到驚訝。
平時很能幹的助理,今天怎麼吃錯藥了?
林雅俏臉立刻變得通紅,紅暈蔓延到脖子根部,她都不敢去看許如風一眼,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我去複印!」
說完這個很不好的藉口之後,她捂著臉轉身就跑出去了。
砰!
辦公室沉重的木門被人打開。林雅飛快地跑了出去。
「哎喲臥槽!」
門外傳來一聲粗魯的驚叫。
緊接著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剛到門口的許建軍被撞了一下,手裡的半支煙也掉到了地上。
林雅連對不起的話都沒說,捂著臉匆匆跑掉了。
許建軍愣在了原地。
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把頭伸到辦公室裡面去看。
許如風手裡拿著一杯茶,神情很奇怪。
「許總,這丫頭怎麼了?」
許建軍把地上的半截煙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臉都紅成猴子屁股了,你罵她?」
許建軍是個很直白的人,腦子裡只有風沙樹苗的事,根本沒有想到其他方面。
他認為林雅一定做錯了事被批評了。
許如風咳嗽了一下,以掩蓋自己剛才的窘態。
「沒事,她有點熱。你不來黑風口看的話,回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