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風馬上又回到了工作的狀態中。
一說正事，許建軍臉上的疑惑就立刻滿面愁容，他大步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面，隨手把上衣的紐扣給解開了。
「大禍臨頭了！」
他大聲嚷嚷著，拿起茶几上放著的涼水壺喝了一大口水。
「進展很快就會出問題嗎？」
許如風抬頭看著許建軍，笑著說道。
許建軍擦去嘴邊的水漬之後重重地點了頭。
「按照我們現在機械化種植的速度，黑風口那片平沙地最多再有三天就可全部種完。」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上面都是老繭，風沙造成的裂痕。
「但是再往西走，情況就不妙了。沒過多久我們就得碰到那片流動的沙丘了！」
「流動沙丘。」
許如風默念著這四個字，眉頭立刻就皺在了一起。
流動沙丘。
是黃石鎮治沙工程中最難攻克的難關之一。
前面的平沙地即使沙化得很嚴重，但是地形還是固定的，用機械挖坑，種苗，覆土，澆水的一套流水線作業就可以完成。
但是流動沙丘就不一樣了。
那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沙漠怪獸。
風一吹，幾層樓高的沙丘一天之內就能移動十幾米。
你在今天種下的一棵樹，在明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並且整個坑裡都被沙子填滿了。
神仙來了也不能把它們給種活了。
「如果不先把流沙固定住的話，在上面種樹是不可能成功的。」許如風站起來走到大落地窗邊。
窗外的地平線遠處有一片蒼茫的土黃色。這就是他們所要奪取的戰場。
許建軍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了煙盒，在周圍看了看之後又煩躁地把煙盒放回去了。
「是！林業局那幫專家之前怎麼說的？
建議咱們繞開那片區域！可那是咱們項目的心臟地帶，繞開了，這六十萬畝地就被切成兩半了，水利管網怎麼鋪？」
許建軍的抱怨很有道理。信息不對稱在這裡表現得非常清楚。
專家只負責成活率，只要把樹種活了就可以完成任務了。
但是許如風想要的是完整的產業鏈條。
在沙漠上搞生態農業，地塊要連片，繞開後，價值就會大打折扣。
「傳統的草方格固沙法試過沒？」
許如風轉過身來問道。
「別提這個！」
許建軍一拍大腿說，「草方格雖然是可行，但是扎的難度卻很大，而且，扎草方格累啊，一天下來那個腰酸背疼的。」
在這說了，普通的草方格，根本無法固定住這樣大範圍的流動沙丘。
許如風的手指又開始在桌子上篤篤地敲打。這是他在非常專注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做出的動作。
許建軍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他對自己的堂弟非常了解。
一旦出現這樣的聲音，就表示腦中的馬達已經以很快的速度轉動起來了。
辦公室里只聽見手指敲打木板發出的聲音。
「建軍。」
許如風突然停了下來，抬頭看著許建軍。
「既然不能擋風，那為什麼要防？」
許建軍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防風不防風？聽任其刮去。那我們的樹苗就全部死亡了！」
「你有思維誤區。」
許如風走到白板前面，用馬克筆畫了一些波浪線來表示沙丘。
「流動沙丘之所以流動，是因為迎風坡上的沙子被風給吹到了背風坡，從而使的整體向前移動。」
他在波浪線的最高處畫了一個大叉。
「林業局的方法是在迎風坡上扎草方格來擋風。但是這股風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峽谷風，風力很大，硬擋是擋不住的。」
許如風眼中的興奮之火很旺。這是破局者特有的狂熱。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治沙也是如此。」
許建軍撓了撓頭，完全聽懵了：「如風，你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就說怎麼幹！你指哪裡我就打哪裡！」
在別人眼裡，堂弟就是諸葛亮在世。
許如風把馬克筆丟到一邊，冷哼一聲說：「既然風喜歡搬沙子，那我們就讓風搬個夠。但是要把沙子搬到什麼地方，還得看我們怎麼安排。」
白板上用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格子。
整座沙丘模型，瞬間被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樹苗沒有紮根，是因為沙丘在移動。」
許如風把筆帽扔到一邊，雙手扶著桌子邊緣。
「既然不能直接種樹，那麼就給整座流動沙丘披上一層鎧甲吧！」
許建軍看著白板，腦門上的青筋都突起來了。
「整座沙丘上都鋪上了草方格嗎？老天爺，要鋪多大面積的草地？」
「很少，先確定核心區域三萬畝。」許如風的話里沒有一點波動。
麥草扎進沙子裡，互相咬合在一起把表面固定住了，即使風再大也不能把一粒沙子吹走。
許建軍明白其中的道理，老祖宗留下的笨辦法還是很有效的。
「可如風，你以前沒有下過工坑，根本不知道這個工作有多危險！」許建軍急得團團轉，手中的煙盒已經被他捏成了紙團。
草方格全部都是工人一點點的扎出來的。
太陽很大。
地表溫度可以把膠鞋底子烤化！
工人要從早到晚彎著腰，半步都不能直起來。
幹了一天之後，腰椎感覺像是被大卡車碾過一樣很疼。
「周邊村子的人寧願去工地扛水泥，也不願意來沙窩子裡受罪。」許建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當地的治沙站曾經招過人，開出的工資是一百五十元一天，但是沒有人願意去。
招工的大巴車空車跑了好幾趟。
許如風打開抽屜，拿出了進度表扔到了桌子上。
「沒有去的人是因為給的錢不夠。」
許建軍張了張嘴，聲音發虛：「加到一百八？一百八封頂了，再高項目部財務那邊帳目平不上。」
「一百八？」
許如風冷笑道。
「給扎草方格的工人一天二百！」
辦公室里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許建軍的眼睛都凸出來了，耳朵里嗡嗡作響，以為自己喝多了沙暴水出現幻聽。
「多……多少？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一天二百塊！
「不僅要給二百，還要一次性拉一千人進場。」
許如風繼續下猛藥，態度非常堅決。
許建軍整個人都愣住了，手指不斷地掐算著，嘴唇也在不停地顫抖。
「等等，一千人……即使按一個人一天二百塊算，一天也得砸出去二十萬現鈔！」
許建軍按照自己以往的經驗來計算的話，每天二十萬的話，一個月就是六百萬！
六百萬撒在黃沙之中，連一點水花都不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