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瞪著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整個食堂馬上變得非常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轉移到了電視上。
下一秒。
大食堂里的人群轟然炸開。
「我自己。看,開挖掘機的是我。」
一個司機激動的站起來,指著屏幕手舞足蹈的大喊大叫。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雖然只有一個後腦勺,但是那是我自己做的毛線帽子,是灰色的,我的媳婦為我織的。」一個男人激動得滿臉通紅。
「給家裡打電話,快!」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頓時就點燃了全場。
工地上的信號很差,但是食堂門口裝有信號放大器。
幾十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像飢餓的狼群一樣,紛紛拿出自己的老式手機,山寨機,在門口搶信號。
「餵?媳婦兒!開電視!看省台!對!就是省台!你男人我上電視了!」
「堂弟,看見沒有?你爸爸在電視上呢,在學校里可以告訴同學,你爸爸不是沒有出息的民工,而是曾經登上過省級電視台的大英雄。」
「媽媽,不要揉眼睛了,就是我,在修路,種樹,這是非常好的事情,省里還表揚我們呢。」
哭聲,笑聲,由於信號不好而大聲喊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整個食堂都沸騰起來。
他們是社會最底層的人,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城市的鋼筋水泥森林裡做著最苦最累的工作。
被人歧視,被忽視就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常態。
上電視呢?
還是省台新聞。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到的榮耀!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打完電話之後,蹲在地上,用沾滿油污的手帕擦拭著淚水,整個人一邊哭一邊笑。
「值得了,這輩子都值得了……」
「如果沒有許老闆帶我們的話,憑我們這些泥腿子下輩子也別想上省台。」
「沒錯!以前在別的工地,工頭當咱們是牲口。在這兒,許老闆給咱們肉吃,還給咱們高工錢,現在還讓咱們全國人民面前露臉!這份恩情,怎麼報?」
「報不了,下輩子我做牛做馬還給許老闆。」
「以後有誰敢說許老闆的不好,我第一個捶死他。」
樸實的漢子們用最直接,最粗魯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感恩與忠心。
發自內心的崇拜。
比所有的規章制度都要有力得多。
此時,許如風就站在食堂後門的地方。
早晨的冷風拂過他的衣角,他靜靜地看著裡面,一張張因為激動變形的臉龐,聽到了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可以想像出,自己此時若進去會看到什麼樣子。
強壯的男子漢們把他舉起來,像古代將軍一樣把他扔到空中。
許建軍站在他的身邊,看著自己的堂弟,眼裡有驕傲,欣慰,但是更多的是說不出道別的陌生。
「風娃子,你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嗎?」
許建軍的聲音很乾燥。
他認為堂弟發布這條消息的目的就是想激勵大家。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光是鼓舞士氣吧?
這就是打造神像!
他堂弟就是神。
許如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哎,一不小心威望值又拉滿。
這就是他所預料到的。
金錢收買的是勞動力,而榮譽,尊嚴收買的是人的心靈。
被社會遺忘很久的人,只要有一點點的認可,就會產生絕對的忠誠。
他們就是自己在世上最堅實的依靠。
在轉身要走的時候,讓工人繼續狂歡的時候,他的目光稍微有點變化。
遠方的土路盡頭,有一輛汽車揚起一陣黃色的灰塵正朝工地方向駛來。
不是工地上的卡車,也不是那些囂張的越野車。
一輛黑色的普桑。
車況不好,但是擦得非常乾淨。
最重要的是白牌。
許建軍也發現了,緊張地拉了拉堂弟的胳膊說:「如風,是……是公家的人嗎?」
在這片混亂而原始的工地上,一輛代表秩序與官方的轎車顯得十分突兀,並且還帶著一點審視的味道。
但是許如風嘴角的弧度已經很難察覺了。
來了。
比他所預料的時間要短一些。
「哥,讓別人在門口迎接一下。」
許如風淡然的說,「不要擋在我的面前,直接帶我去我的辦公室。」
「啊,哦,好!」
許建軍不敢再問下去了,馬上轉身去安排工作。
許如風轉過身來,走向不遠處剛剛建成的兩層小樓。那就是他辦公的地方也是住的地方。
走得較慢,但是很穩。
每一步都算在內。
真正的精彩表演現在才剛開始。
……
普桑車停在了臨時停車場,這裡到處都是泥濘和石頭。
余則成推開車門之後,皮鞋踩在地上,濺起了些泥水。他微微皺了下眉頭,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望著面前的這個大工地。
機器發出隆隆的聲音,人的聲音也很大。充滿了原始而野蠻的生命力。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涼的黑風口,但是現在已經大不一樣了。
沒有直接去最顯眼的辦公樓,而是繞道去了食堂。
他要獲得第一手資料。
他想看看被省電視台報導過的那些工人現在的情況如何。
食堂門口圍滿了打電話的工人,一個個都紅著臉,情緒激動。
余則成悄悄地靠近,聽他們講話。
「……許老闆神了!」
「這輩子要跟著風哥干!」
入耳的是熱烈的崇拜與擁護之聲。
余則成心裡受到的衝擊,比在縣委看見那個數字的時候還要打。
此時的他,覺得楊縣長說的話還是太保守了,這簡直就是一個綠蔭帝國。
許如風這個人,絕對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一個工人看到余則成穿著乾淨的衣服,心懷戒備地問:
「你找誰?」
余則成笑得非常親切:
「你好,同志。我是縣委的,聽聞黑風口那邊的工作開展得很好,所以特地過來學習一下。請問許老闆在不在?」
「找我們許老闆?」
工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給我等著。」
說完之後就轉過身去跑到另一邊去了。
應該是去報告了。
余則成也不在乎了,就那麼站著,靜靜的等。
遠處,許建軍走過來的時候,老遠就熱情地打招呼:
「余副縣長,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