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趕緊向下虛按了兩下，快走了兩步走到對方面前。
「噓，別喊，我隨便看看。」
他指了指四周熱火朝天的場景，讓許建軍帶路。
「小許同志，帶我去走一遭，不要驚動別人。」
二樓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穿堂風吹動著桌角的圖紙發出嘩的聲音。
林雅穿著帆布鞋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
額頭上全是汗珠。
「許總，外面那群應聘者怎麼安排？停車場快被擠爆了！」
許如風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神態非常平靜。
「為什麼這麼緊張呢？大批稻草，麥秸到後天才送到，現在扎草方格也沒有料啊。」
林雅抿了下乾裂的嘴唇。
「但是那些人是從鄰縣或者外地搭車過來的，住招待所要交費，在大馬路上蹲著連熱水都喝不上，拖兩天恐怕人心就會散了。」
許如風放下茶缸，在桌子上輕輕的敲了兩下。
「那麼就靈活一些，下午讓他們上山挖坑種梭梭。」
林雅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的。
「現在種樹怎麼樣？他們衝著一天兩百元扎草方格來的，會樂意嗎？」
「每天工資一百元，提供早中晚三餐，當天工作完成後用現金結算。」
許如風抬起頭來望著窗外的黃沙，說話很痛快。
「願意乾的下午就馬上上工磨合，等草料到了就去扎格子，不願意等的隨便你。」
林雅心裡很疑惑，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沙漠裡的風很刺耳，如果有人拿了一百元工資後第二天就不見了怎麼辦？」
許如風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窗外呼嘯的狂風。
「跑了？腿長在他們的身上，我們難不成還能把他們鎖起來不成？」
「這片荒漠就是天然的篩子，烈日炎炎，風卷沙塵。」
「能夠承受住第一天風沙的人，草方格自然也扎得非常結實，逃跑的軟蛋本來就不值得我們去要。」
林雅呆在原地，心中感慨萬分。
表面上看是嚴苛的剝削，實際上給走投無路的外地人提供了生活費，並且從中挑選出能幹苦力的硬茬子。
這樁買賣算得非常清楚，但是其中隱藏著一份不動聲色的仁義。
「好的，我去大門口傳話。」
林雅將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之後就下樓了。
此時的臨時停車場已經人聲鼎沸，汽油味和沙土味混雜在一起迎面撲來。
六十多個人擠在一塊兒，五羊本田，破舊的宗申三輪以及冒黑煙的手扶拖拉機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水泄不通。
大伙兒都穿上了褪色的軍大衣或者灰布襖。
脖子上纏著一條油膩的毛巾，害怕眨眼之間就被別人搶走了招工名額。
趙柱帶著四個強壯的年輕人組成了一道人牆，胳膊上佩戴的紅袖章非常顯眼。
「都退後！別擠！踩壞了欄杆扣工錢！」
原塑管廠的劉成啐了一口痰，從人群中擠出半邊身子。
「柱子兄弟，我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苦力，張大彪那個混蛋太不地道了！」
周圍的幾個漢子一聽說這個消息，就炸開了鍋。
「是的！張扒皮一個月給兩千八，已經拖欠了半年還沒有拿到錢，每天開著大奔在我們面前轉悠哭窮！」
劉成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沫子，嗓門震得很大。
「說廠子裡的資金鍊斷裂，周轉困難，結果小老婆買貂皮大衣眼睛都不眨！」
他轉過頭去望著遠處新建成的兩層辦公樓，眼睛放光。
「誰不知道許老闆這裡每天兩百，現結，從不打白條，天天吃沙子我也認！」
「對！不怕受苦，就怕幹活流汗還被人當傻子耍！」
旁邊一個駝背的大漢把褲子撩起來，露出了一條可怖的黑紫色傷痕。
「我在黑煤窯幹了三年，頂板塌下來差點把命給埋了，老闆給了我兩千塊就讓我回家種地，一年到頭也掙不到化肥錢！」
「我在工地砌磚，年底的時候包工頭捲款跑了，我母親看病的藥錢全白費了！」
苦水一旦倒出就如閘門打開的洪水無法控制一樣。
被拖欠工資的木匠，炸山時受傷的炮工，面對黃土背對天空的貧農，個個憤怒滿面。
趙柱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在高台階上，下巴抬起很高，胸膛也挺得非常直，有誰敢在當面說風哥的不好話。
他就會拿起鐵鍬砸那個人的腦袋。
在黑風口這個地方，許如風就是他們的大老爺。
「吵什麼吵！風哥是什麼身份，能差你們那三瓜兩兩？」
趙柱把銅鑼敲得震天響。
把嘈雜的聲音壓下去之後，又看了看這些面黃肌瘦的鄉親。
「不要拿外面那些黑心老闆來跟風哥比，風哥手指縫裡漏出來的油水，就已經夠你們全家吃喝拉撒了。」
頓時就安靜了下來，幾十個眼睛都看著趙柱。
林雅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大喇叭，在泥濘的路上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水裡發出啪啪的聲音。
「安靜一下，讓林經理宣讀一下許總的工作安排。」
趙柱讓出主位，眼裡面露出的都是掩飾不住的高傲。
鐵皮喇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在風沙之中迴蕩，幾十道通紅的眼睛盯著林雅。
屏住呼吸，雙手緊緊抓住衣服，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林雅踩上一塊墊腳的水泥磚，把風衣的領子翻起來擋在前面，以防止灰塵撲面而來。
「鄉親們，工友們，許總讓我轉達幾句話。」
「自掏腰包墊付檢查費，頂風冒雪奔波幾十里路，許總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發出幾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許總發話了，不讓老實人白跑，願意留下來賣力氣的，下午直接領工具上沙梁栽樹！」
「現結。一天一百元，每天都有收入，等到後面草方格防風固沙的大工程上馬之後，優先調過去挑大樑拿高薪。」
轟的一聲，人群立刻就炸開了鍋，到處都是人聲鼎沸，差點把屋頂給掀飛了。
林雅沒有停下，拿起鐵皮喇叭提高嗓門把噪音給壓下去。
「把手中的體檢單子全部收集起來，直接送到縣人民醫院進行複查和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