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看著人群,繼續開口說道:
「只要身體健康,就馬上簽訂正式勞務合同,加入大花名冊,享受正常的勞保福利!」
「由於陳年舊疾被查出問題,公司不收取一分錢費用,全部報銷體檢發票,並且提供一頓飯菜,咱們好聚好散!」
現場非常安靜,可以聽見針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連查出來都給報銷發票,哪有這種冤大頭?
「臥槽,這是碰上活菩薩了!」
原塑管廠的劉成當場癱坐在地上。
兩隻粗糙的黑手使勁的揉著麵皮。
熱淚混著沙土順著縱橫交錯的臉頰流下來。
這幾天被老婆指著鼻子罵,到處借錢湊體檢的錢,本來就是抱著賭一賭的心態。
賭贏了就可以得到活命的錢了!
「許總仁義,許總是我們黑風口真正的天!」
劉成站起來之後,用嘶啞的聲音大聲喊叫,並且眼角都是淚。
「老子去干。只要吃飽喝足,一天栽五百棵樹也不喊冤!」
幾十個漢子跟著振臂大叫,粗布衣服飄蕩,好像很久沒有噴發的火山突然間噴出了岩漿。
「安靜,排隊!」
趙柱大嗓門又響起來,帶著幾個保安把庫房的鐵鏈子給拉開了。
「三個人為一組,到東庫房領取鐵鍬,膠鞋,防風手套等工具!」
「領取好工具回到屋裡喝薑湯,兩點整準時在二道沙梁集合點名,遲到者扣半日工資!」
人群里發出很大的聲響,排成一隊的人踏著泥濘的小路往庫房跑去。
林雅站在高台邊上,放下有些發熱的喇叭筒之後,冷風吹起了她的額頭前的黑髮。
本以為許如風就是趁機壓低工錢,骨子裡還是資本家吃人不吐骨頭的算計。
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甚至哭爹喊娘的農民,心裡五味雜陳。
商學院所推崇的現代企業管理模式,在這沙窩子裡甚至不如兩張紅票子實在。
一隻手用大棒把奸佞懶惰饞滑的人剔除掉,另一隻手則用糖果來收買那些死心塌地的部下。
...
鎮東。
宏發塑料管業有限公司。
秋風吹走了滿地的廢舊塑料,很多藍頂鐵皮廠房也變得冷冷清清的。
八條大擠出成型機組全都停機了,螺杆上有一層灰塵。
只有三號車間比較偏僻,有時會傳出電機的聲音。
轟!!
黑色奔馳車頭猛地剎車在廠辦小樓前面,泥水濺到了褪色的宣傳橫幅上。
張大彪摔門而出,大金鍊子在皮夾克領口亂晃,肥碩的臉頰鼓得通紅。
「老牛、牛東,給我出來吧!」
皮鞋踩在朽爛的木樓梯上發出咯吱聲,張大彪一腳把主任辦公室包鐵門踹開了。
屋裡煙霧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生產主任牛東駝背拿著膠水補開裂的出庫單。
「張總,三號線的原料即將耗盡,不能再加入樹脂顆粒的話,下周……」
啪!
清脆的一耳光,牛東整個人都被掀翻在破舊的沙發墊上。
厚重的黑框眼鏡飛出去,撞到暖氣片上摔成了碎片。
「進料?去你媽的頭!」
張大彪的唾沫星子飛到了牛東臉上,全身肥肉都在劇烈顫抖。
「老子去黑風口堵人,六十個熟練的工人全他媽跑到許家的沙窩子裡填沙坑去了!」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年底的時候全都捲鋪蓋走人,老子拿什麼去接這批給排水工程訂單呢?」
張大彪的手指幾乎要碰到牛的眼睛了,吼叫著。
「六條生產線全部停機,一天的損失就有幾萬元之多,你是車間主任還是什麼?」
「天天待在辦公室里抽劣質旱菸,連幾個泥腿子都管不住,養你還不如養條看門的狗!」
牛東右臉很快出現五條充血的痕跡,嘴唇微微顫動,慢慢站直了身體。
六年來,從建廠的第一根管子下線到現在。
大部分頭髮都已經變白了。
自己卻落下了腰肌勞損,關節炎。
工人們堵在門口要求支付拖欠的工資,張大彪開著大奔逃到市里揮霍無度,讓牛東一個人頂著黑心王八蛋挨打受罵。
現在的巴掌,狠狠的抽碎僅存的一點情分。
牛東擦去了嘴角流出的一滴咸腥液體,渾濁的眼睛裡寒意更深了。
張大彪見牛東不吭聲,更囂張了,揚起胖手,又想往腦袋上劈。
「瞪什麼呢?信不信老子今年年終獎被扣了……」
啪!
一道巴掌聲響起。
牛東那布滿老繭的右手變成了蒲扇,後發制人。
力道大的,把張大彪二百斤的身材都是扇的踉蹌了一下,然後轟的一聲撞翻了旁邊的實木茶几。
紫砂茶壺摔成了碎片,滾燙的茶水潑到了張大彪身上,名貴的皮夾克立刻就糊上了深褐色的茶漬。
張大彪用手捂住自己快速腫起來的臉頰,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之後整個人都懵了。
「你敢打我?你是說要打我嗎?」
牛東反手拿起桌上沉重的生鐵鎮紙,一步就到了張大彪面前,俯視著那團爛肉。
「張大彪,摸一摸你的狗腦袋,人怎麼跑了你的心裡就沒有一點數嗎?」
牛東喉嚨里發出壓抑了六年的低沉咆哮,生鐵鎮紙直接撞到了張大彪的額頭上。
「上半年剋扣安全獎,入夏就不再發放防暑降溫費,從六月到今天已經整整半年了,一分錢工資也沒有發!」
「老李家兒子考上大學交不起學費就去下跪求你,你他媽帶小老婆去三亞買皮草!」
「工人家裡揭不開鍋,老人生病買不起藥,全指望那兩千多塊錢,你把他們當牲口使!」
張大彪把鐵塊頂在頭上,喉嚨里咕噥了一句就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平日裡唯唯諾諾,任勞任怨的老黃牛。
今天這眼神怎麼這麼嚇人?
「姓許的給一百塊錢現結,天天見到現錢,查出問題後還給報銷醫藥費!」
牛東啐出一口痰,準確無誤的噴到了張大彪擦得鋥亮的義大利皮鞋上。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別人把泥腿子當作人來對待的時候,你卻把他們當成了狗來踩踏!」
「六條線停擺是活該!工廠倒閉還算輕的,你出去的時候最好每天都燒高香,不然某天晚上被人用麻袋套住給你沉湖!」
「滾蛋,給老子收拾東西走人!」
張大彪的一邊爛肉正瘋狂的抽搐著,血沫混著唾液到處亂飛。
「開除,今天就開除。一分錢的違約金也不要想拿,年終獎全部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