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東俯視著地上癱在碎瓷片堆里的肥胖身體。
單手將上衣拉鏈拉開。
塑料殼已經被磨出了紅色包漿的工牌被一把扯斷了,吊繩發出刺耳的崩裂聲。
「六年,兩千一百天,老子給你當牛做馬已經到頭了。」
啪!
發黃的工牌帶著風聲,重重的摔在了張大彪紅腫的臉頰上,又彈到了地上。
「張大彪,你別以為下面的人都是傻子,這個破工廠早晚會被你的貪心蛀空!」
牛東把手中的生鐵鎮紙丟到昂貴的真皮轉椅上,砸出一個很深的坑。
轉身之後就摔門而出,防盜門發出很大的聲響。
走廊里光線比較暗淡,空氣里瀰漫著塑料燒焦的味道以及劣質機油的味道。
牛東穿過了堆滿殘次管材的通道,沒有絲毫的猶豫就直接走進了三號車間。
整個寬敞的廠房裡原來有六條生產線。
目前五條靜止不動,只剩下最後一條線在苟延殘喘。
老舊擠出機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轟鳴聲,鏈條卡頓的聲音每隔幾秒鐘就會響一次。
「牛哥怎麼樣?張扒皮說要發工資吧?」
蹲在料斗旁邊的老周拿起髒毛巾擦了一把汗,急急忙忙的走了過來。
話音剛落,老周就看到了牛東臉上五指印造成的紅印,渾濁的眼睛裡立刻就燃燒起怒火。
「操,張扒皮敢打人?!」
車間裡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擠出機旁邊的七八個老工人紛紛把手中的手套扳手放下,一下子圍了上去。
「牛頭,姓張的動手了嗎?」
「干他狗日的!天天畫餅來騙人,帶頭幹活的骨幹都被打了,這是什麼玩意!」
人群里很嘈雜,幾個年輕人拿起旁邊的管鉗子,眼珠子都紅了。
牛東抹了抹發青的下巴,抬手攔住憤怒的工友。
「沒什麼,跟張大彪已經撕破臉皮了。」
「老子給了他兩個耳光,他就把我開除了,六年來的老工牌老子直接摔到他的臉上去了。」
工人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在車間裡只聽得到排氣扇發出的嗡嗡聲。
「老牛走了,我們還幹啥子!」
老周狠狠的啐了一口帶灰的唾沫,一把扯下頭上的安全帽摔到了水泥地上。
「從六月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一分錢也沒有發放,每天用白條欺騙別人!」
「如果沒有老牛你天天頂著前面分煙說好話,又有誰願意給吸血鬼賣命呢?」
「牛哥走,我們也走!」
「不伺候了,天天吃水煮白菜,機器壞了拿命去頂,誰願意干就干!」
群情激奮。
幾個老朋友立刻去把沾滿油污的勞保服紐扣解開。
牛東見到一張張滿臉煤灰,疲憊不堪的臉龐之後,心裡頓時感覺好像被開水燙了一下。
但是這種衝動很快就被沉重的現實給壓住了。
「別鬧了,把帽子撿起來,聽我說。」
牛東聲音很沙啞,用雙手按住了老周以及旁邊兩個青年的肩膀。
「我牛東,光棍一條,走哪餓不死,你們不一樣!」
「老周,你家嫂子常年吃藥,小孫子春天又要進城上幼兒園,哪一樣不花錢?」
「大劉,開春還要給兒子準備彩禮蓋房子呢,這時候撂挑子喝西北風去?」
牛東眼眶裡憋得發紅,手指關節也變成了白色。
「給現實一個鞠躬不算丟人,先熬過這一年再說,等有錢了再談。」
「不能意氣用事,外面工作不好找,一家老小都靠著你拿工資買米下鍋呢!」
車間又歸於寂靜。
只有擠出機還在無謂的排出廢料。
老周蹲下身來,把雙手插到混亂的頭髮里,在喉嚨里發出嗚咽的聲音。
成年人的骨氣,在柴米油鹽之前就變得很脆弱,像一張廢紙一樣。
「牛哥,黃石鎮平沙綠化……好像正在大量招聘。」
坐在後排的小王也鼓起勇氣開口了。
小王二十多歲,是車間裡最小的學徒工,平時很機靈。
「二叔昨天給我帶話,說那邊許如風搞治沙綠化,管吃管住,每天工資一百元,當天結清。」
所有工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小王身上,就連老周也抬起了頭。
小王咽了下口水,把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二叔說,活兒確實很累,天天在沙窩子裡風吹日曬,骨頭架子都能散了。」
「但是人家把打工的人當人看,紅燒肉白米飯吃得很飽,拿錢的時候老闆還雙手遞過來!」
「去幹活是有尊嚴的!」
轟!
「有尊嚴」三個字像重錘一樣擊打在牛東的心頭,讓他的耳膜感到疼痛。
六年時間,張大彪有沒有給他尊嚴?
工人們討要工資的時候,張大彪縮在豪車裡讓他去堵槍眼,挨磚頭,受辱罵。
工程出現質量問題的時候,張大彪逼他去質檢局下跪求情,替黑心老闆頂雷背鍋。
任勞任怨換來的是挨了一耳光,還被罵養你不如養條狗。
臉面?
原來在戈壁荒灘上也有把泥腿子當作人的地方!
牛東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中有熄滅多年的火焰再次燃燒起來。
「小王沒有亂說吧?這就是許如風的地盤嗎?每天都會結帳嗎?」
「真有,我二叔天天給我發微信曬紅票子,兜里鼓的合不上!」
小王挺起胸膛。
從口袋中取出一部摔壞了的手機,再把一些看不清楚的照片找出來。
照片裡有幾個老頭坐在沙丘邊上,手裡拿著大大的肉碗,吃得非常開心,笑得合不攏嘴。
牛東一把奪過手機,手指撫摸著發熱的屏幕,眼中的血絲也越來越多。
「各位朋友,我就不勸了!」
牛東把手機塞回小王手裡,聲音很響。
「天天在這吃爛菜葉,挨打,看臉色,還不如去沙窩子換個活法!」
「願意和我一起去黃石鎮拼個高低的人,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
「如果許如風少給一分錢的話,我牛東就拿性命去頂替!」
老周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一腳把裝廢料的塑料桶給踢飛了。
「做好了。大不了去啃黃沙,也比當個看門狗要好一百倍!」
「收拾好你的東西,去找許老闆去!」
七八個工人呼地散開,步履從來沒有這樣輕快過,在車間裡只聽得到脫掉勞保服以及砸鐵櫃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