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工廠大門外面，有八輛破舊的摩托車排成一排，摩托車的發動機發出很大的聲音。
牛東坐在第一輛五羊本田摩托車上面，拍了拍車把。
「別去沙窩子，回頭去縣醫院！」
小王呆住了，把頭探出來說。
「牛哥，去醫院幹啥？咱們沒生病！」
牛東回頭的時候，黑紅的臉頰上又出現了很久沒有出現的笑容。
「許老闆那邊正規，體檢合格才買高額工傷險！」
「自費又怎麼樣？自己掏腰包做體檢，堂堂正正的去投奔！」
「出發吧，去縣城！」
八輛摩托車將油門踩到底，排氣管噴出一陣陣藍煙，在工廠水泥大道上風馳電掣一般飛馳而去。
二樓總經辦。
張大彪半邊臉敷著凍肉，肥肉鼓得像發麵饅頭一樣，趴在窗台上望著漸漸遠去的車隊。
「白眼狼！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張大彪氣急敗壞的把手中的打火機摔到了地上。
衝著窗外的煙塵大叫。
「走吧，都給我滾！老子有錢有訂單，能招不到幾個下賤泥腿子嗎？」
樓下車間傳來空轉的尖嘯聲，張大彪的心臟驟然緊縮。
他捂著腫起來的臉踉蹌著下了樓，把三號車間的鐵門推開。
七號生產線目前沒有人操作，設備在空轉，模頭溢出的塑料膠料已經變成黑色並且冒煙。
配電箱上電錶的數字不斷跳動，每一跳就有一筆真金白銀化為烏有。
「停止，停止吧！」
張大彪衝到電閘旁邊，手心發抖的抓起粗大的把手，用盡全力往下拉。
啪嚓！
藍白兩色的電火花耀眼的爆開，電閘也轟的一聲關閉了。
巨大的機器發出嗚咽的聲音，履帶也開始慢慢停止轉動了，車間裡頓時就安靜下來。
偌大的廠區非常安靜，能聽到水管滴水的聲音。
張大彪把身子靠在冰涼的配電箱鐵皮上，全身都是汗把珍貴的襯衫濕透了。
六條生產線全部停工。
下周一如果交不出給排水管材的話，甲方將會扣除他一大筆違約金。
在慌亂之中，張大彪拿出了最新的手機，在顫抖的手指下找到同行孫老闆的電話號碼並撥打了過去。
「餵？孫哥，我張大彪！」
電話那頭很嘈雜，張大彪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大聲傾訴自己的苦水。
「孫哥，你手底下有沒有空閒的熟練工人？借兄弟們二三十人救急！」
「牛東那個吃裡扒外的雜種，帶頭把廠子裡的工人全部勾引走了，全都是些沒有良心的白眼狼！」
電話那頭的孫老闆冷笑了一聲，聽起來十分疲憊且帶有嘲弄的意味。
「借人？大彪，你做夢呢吧？老子手底下三個車間昨天也空了倆！」
「啥？！」
張大彪抖了抖肥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黃石鎮上姓許的人不知道吃什麼槍藥，砸錢如流水，日結加肉包子，誰能阻止得了呢？」
孫老闆咬牙切齒的聲音混雜著風沙傳過來。
「咱們這些開廠子的都在喝西北風，只有城南的高亮孫子眼光毒！」
「他很早就和許如風有聯繫了，每天用大卡車往沙地里運送苗木，管道等物資，生意很好，賺了很多錢！」
啪嗒。
孫老闆把電話掛了之後，忙音就迴蕩在空曠的廠房裡。
張大彪呆在原地，手機掉下來摔到了水泥地上。
……
城南農機修理廠。
車間裡氣焊槍噴出耀眼的藍色火焰，四，五台大馬力履帶式拖拉機正在安裝防風沙濾清器。
學徒小陳將沾滿黑油的棉紗扔掉之後，又蹦蹦跳跳的跑到裡屋辦公室去了。
「高哥，大新聞，張大彪的塑管廠已經破產了！」
高亮戴著老花鏡在看帳本，頭都沒有抬起來，在表格上用原子筆畫了一個紅圈。
「塌了就塌了，有什麼好叫的。他的破作坊能維持到現在都是靠老天爺的恩典。」
「不是哥！真垮了，全跑光了！」
小陳拿起桌上放著的半瓶冰紅茶喝了一半，然後拍著自己的大腿非常激動。
「據說車間主任牛東也叛變了，三十多個老師傅自費體檢來到黃石鎮投奔綠風生態，張大彪連電閘都拉不住，光賠違約金，他就能賠個底掉！」
高亮取下眼鏡之後，隨手從鐵皮盒中抽出一支香菸點燃。
「正好，張大彪這人腦子停留在二十年前。」
小陳走過來壓低了聲音。
「外面都說黃石鎮的許老闆手段很黑，用隔空放暗箭的方法把本地同行給整垮了！」
高亮嗤之以鼻，嘴裡吐出一團白色的煙圈。
「許如風整他？張大彪行不行？許老闆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嗎？」
小陳抓了抓頭。
「好像沒有。」
高亮把菸頭熄滅在廢氣門活塞做成的菸灰缸里，冷哼了一聲。
「人家許如風開門做綠化，工程，錢給夠了，肉管飽，一天一結帳還買保險，這就是降維打擊。張大彪怎麼樣？
壓一個月的工資作為押金，在車間裡夏天熱得像蒸籠一樣，連綠豆湯都不捨得給員工喝，整天口口聲聲說感恩！」
「上一次去他們廠里修螺杆機的時候，工人們喝水都要自己帶茶葉末。」
小陳啐了一口。
「這就是結果。市場上又多了個把打工人當作人看的單位，還有誰會伺候你這個土皇帝呢？許老闆擺了桌好菜，工人自己有腿，張大彪把人往外趕，能怪得了誰？」
高亮靠在真皮椅背上拍打著圓滾滾的肚子，面色紅潤。
「幸好老子當初腦子靈光，沒有聽孫胖子，張大彪的建議搞什麼聯合抵制。」
小陳嘿嘿直樂，趕緊給高亮添茶。
「對了，跟著許老闆干已經三個月了，翻砂件和農機維保流水線產量提高了三倍以上！」
高亮拉開抽屜，把一份蓋有公章的紅色合同取出來，在手中晃了晃。
「平沙綠化三年特種農機維保合同白紙黑字，沙地還種樹固沙的話，老子就能每天數錢數到手軟！」
「高哥英明！那張大彪那邊……」
小陳搓了搓手問道。
「管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理會那些喪門星的球事。趕快叫上二黑他們，把庫房裡的沙地專用打孔機，履帶混料車的參數表整理出來！」
高亮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就走出了房間。
「下午兩點之前必須把東西準備好，老子要去黃石鎮見許老闆把三十萬的深坑鑽機訂單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