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鎮綠風生態發展有限公司。
二樓總經辦里。
許如風挽起襯衫袖子,正認真的看著省林科院科研樓的設計圖紙。
圖紙上用紅色和藍色兩種顏色。
來表示抗風沙鋼結構與生態光伏頂棚之間連接參數的地方。
門外傳來了一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的急促而清脆的聲音。
公司的會計王姐沒有敲門就沖了進來。
「哎呀我的許大老闆,你這個甩手掌柜也太神了!」
許如風手裡的紅藍鉛筆停了下來,抬頭笑著開口說道。
「王姐,什麼事這麼著急?」
王姐把一疊體檢單啪的一聲摔在了辦公桌上。
笑眯眯的開口說。
「比到帳還熱鬧,張大彪的塑管廠天天和我們撇清關係,現在已經停業黃攤子了。」
許如風挑了下眉毛。
「咦?那個工廠不是剛剛接到市政給排水管材的訂單嗎?」
「接了單子又怎麼樣,沒有人在幹活就是白搭!」
王姐把摺疊椅展開坐了下來,八卦的說:
「牛東帶著三十七名老師傅一大早就把三輪車包好了,往縣醫院去了,全部自費做了職業病全套體檢。
剛才還堵在我們公司的傳達室門口,拿著合格證排隊按手印要入職!」
許如風翻閱體檢單,若有所思。
王姐伸出大拇指,非常誇張地說。
「全鎮都在傳,說您兵不血刃,一把火燒了張大彪的根,借刀殺人之計好得很!」
許如風苦笑著搖了搖頭,把鉛筆放回筆筒中。
「王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王姐愣了一下。
「難道不是你暗中挖牆角嗎?」
「我許如風是什麼時候派人去他工廠門口拉一個工人的?」
許如風身子向後仰,靠在椅子背上,在體檢報告上戳了戳。
「我沒主動找張大彪茬,甚至連他廠子朝哪開都不知道。」
王姐一臉的疑惑。
「那麼這些人為什麼會被傳染上邪氣一樣,不管怎麼樣都要往我們這裡鑽呢?」
「由於秤桿在人的手裡,所以市場就會自動篩選出優劣。」
許如風站起來走到窗前看院子裡排列整齊的噴灌設備。
「綠風生態給的待遇,工傷險全買齊,伙食按重體力標準配牛肉雞蛋,工錢按天結,不拖欠,這針對他嗎?」
王姐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這怎麼能說是針對呢?許總您可以菩薩心腸,大家都說您好呢。」
「對,我只是按現代企業的底線在經營罷了。」
許如風轉身靠在窗台上,語氣平靜。
「張大彪認為,手裡有廉價的勞務合同,就可以當一輩子的土皇帝,開口閉口都是讓工人們感恩戴德,動不動就剋扣,拖欠工資,結果現在火藥桶炸了。」
王姐若有所悟地點頭了。
「原來根在自己身上……」
「在貧瘠的地方點一盞明亮的燈,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許如風的目光看向窗外。
「屋裡又黑又髒,有了燈光之後,正常人就會往光亮的地方走。壓垮張大彪的並不是他的對手,而是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吃人不吐骨頭的舊觀念。」
王姐拍手叫好。
「您這麼一說我就明白過來了,門外三十多名熟練工人……」
許如風打開抽屜拿出招工批覆函,在上面簽了字。
「全部接受。省林科院科研樓要建地下灌溉管廊,正需要懂管材熔接的專業工人,牛東他們來的正是時候。」
...
吃完午飯,林雅走了進來,手裡拿了一份很薄的檔案。
「許總,新來的工人中有個叫牛東的,比較特殊。」
林雅三十歲左右,戴一副金絲眼鏡,工作很乾練,是許如風與省林科院項目對接的主要聯繫人。
許如風拿過來看。
「牛東,四十一歲?」
看見年齡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在這個年齡段,在體力勞動市場已經算是比較大的了。
「對,超齡了。」
林雅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於是又補充道,「但是這個人很有才華。他在張大彪的工廠里做了六年的生產主任,整條PE塑管生產線都是由他一手負責的。」
「生產主任?」
許如風的好奇心也被激發起來了。
缺少的並不是埋頭苦幹的工人,而是能夠帶領團隊,掌握技術,善於管理的一線骨幹。
「是的。」
林雅推了推眼鏡說道,「張大彪那三條破舊的擠出機都是由牛東帶著人調試維護的,硬是把年產量提高到了六千噸。
這個人很懂設備,工藝,手下有幾十個工人,在工人中很有威信。」
許如風翻開檔案的第二頁,上面記載著牛東離職的原因:
和廠長發生了肢體衝突。
「怎麼回事?」
林雅壓低了聲音,帶有幾分八卦的味道。
「據我所知,前兩天張大彪因為現在廠子裡沒有工人幹活,在車間裡當著所有工人的面給了牛東一耳光,並罵他說吃裡扒外。」
「那之後呢?」
「於是牛東就馬上還擊了。」
林雅的話里透著幾分佩服,「一拳把張大彪打了個趔趄,指著張大彪的鼻子罵了一通之後就離開了。他的手下最忠實的七八個老師傅也沒有說什麼就跟著他走了。」
許如風的手指輕輕碰了下「肢體衝突」四個字。
有血性,有擔當的人,還有人願意跟著他。
這樣的人,四十一歲超齡?
黃金年齡啊!
在重視人情的小縣城裡,敢於挑戰權威,並且能夠得到廣泛支持的實幹家,其價值要遠遠高於那些懦弱無能的年輕人。
「這正是我們現在缺少的。」
許如風合上檔案之後,語氣非常堅定。
「讓他來見我。」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一個體型比較壯實,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了許如風的辦公室門口。
他叫牛東。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由於緊張而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一會兒握在自己身前。
又垂在褲線兩邊。
那雙粗大的手,上面有很多老繭,小傷口等,應該是長期接觸機器的人。
他眼神躲閃,長期壓抑後的不自信,可偶爾浮現的光芒又透出倔強。
「牛師傅,請坐。」
許如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
牛東受寵若驚,馬上欠著半屁股坐下,雙手接過水杯,但是不敢喝,只是捧在手裡。
「許,許總,您找我?」
他說話的聲音很沙啞,而且還有點緊張。
「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
許如風說話很隨意地說,「聽別人說你在張大彪那裡管三條PE塑管擠出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