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夫人,本宮要回去了。這樁婚事,你同你女兒說道說道,好生考慮,儘快給姬家答覆。」
公主淡淡打量了雪存兩眼,不怒不喜,雪存不解其意,隨即見她扔下這句話,領著大群僕從風風火火離開,雪存與元有容起身相送。
她在國公府待了近兩個時辰,除卻與元有容敘舊外,已用萬語千言道盡這樁婚事的好處。爭奈雪存今日出了府,未當著雪存的面說出,不過此中利弊,她相信雪存自己亦能權衡明白。
待人走光了,雪存如釋重負,忙把元有容扶回座,心急道:「娘,公主可有為難於您?是我不好,在外頭惹了禍。」
元有容挑眉:「為難?梵婢,你怎會如此誤會呢,她今日親自登門說親,順便與我敘了些多年來的家長里短,並未為難我。」
她輕笑著看向雪存:「這樁婚事,你意下如何?娘說了不作數,娘瞧得上的人也不作數,你自己喜歡才最重要。」
雪存盯向那隻睡得香甜的聘雁,皺眉發愣,好半晌都沒接話。
外頭皆在傳姬湛這一病成了廢人,公主偏在眼下提親,男不情女不願的,莫說她不願嫁,姬湛定也不願娶,這樁婚事擺明了就是要她給姬湛沖喜。
荒誕,實在是荒誕,她和姬湛互為半個仇敵,如何能結成連理。
她苦澀一笑:「我不想嫁進姬家,更不想再同那人有任何干係了,咱們兩家的亂子還不夠多麼,要糾纏幾代幾世呢。」
元有容一怔,失神道:「沒想到,你竟如此討厭你伯延哥哥,娘以為你多少會考慮一二。」
雪存瞪圓了眼:「娘,你說什麼,什麼叫、伯延哥哥。」
元有容道:「我說,你伯延哥哥本就是個頂好的人,你卻能對他這樣的郎君熟視無睹。瞧你這反應,不是他,公主難不成還能是為他阿弟提親的?你與他阿弟又不相熟。梵婢,全長安城的兒郎里,娘只了解他這一人了,餘下那些再無法替你把關,你自己慎重吧。」
竟然是姬澄。
怪道他先前總對自己說什麼「等我」之言,等他作甚?雪存那時從未想明白過,便將此話當作耳旁風,哪知是等他提親的意思。
這樁婚事竟連公主都能認下,他私下究竟付出了何等代價,又幾時對自己生了如此心思。
雪存腦中「轟」地炸開一道驚雷,一團亂麻,一時啞口無言。
元有容不知她和姬澄究竟有何夙怨,但見她此狀,渾身都寫滿了對姬家的抗拒,必是與姬澄那好孩子無緣了。
她輕嘆一聲:「梵婢,你若實在不情願,娘也不會逼迫你,做那賣女求榮之事。娘先回屋歇息了,你要好好的啊,便是再不喜姬家,也莫要因此事同他生了嫌隙,往後見面莫對他惡言相向,會傷世叔和公主心的。」
雪存叫住她:「娘,過幾日就遣人去姬家說一聲,我不願答應這門親事。他、侍郎他就算再好,我也無意於他,我只想過點安生日子。」
元有容點了點頭,心中雖有失落,但考慮到雪存的喜好,惆悵難言,由耿媼扶回東屋歇下了。
到了晚間,高鉦高靖兄弟二人各攜其婦,齊齊聚在金風堂,亦在討論雪存近期婚事。
高鉦拍案稱奇:「誰能想到,接他們回家不過一載光景,存姐兒就成了個香餑餑呢?竟連公主都肯紆尊降貴,同元氏冰釋前嫌,嘖,姬澄比那崔秩小兒還能端著,誰知卻也是個見色起意的。」
老夫人斜他一眼,他自知失言,窘迫地閉上了嘴。
王氏卻憂道:「這下好了,崔家要人,姬家也要人,兩邊都得罪不起。竇氏咄咄逼人,公主更絕非善類,可咱們只這一個存姐兒,還能將她劈成兩半一家一半不成。」
她話到此處,高鉦復激動起來:「還有一事,我不知該不該同你們說。」
老夫人道:「你說就是,只是隔牆有耳,你給我說仔細了,免得一朝被那些個油嘴滑舌的奴婢捅了出去,你也不嫌丟人現眼。」
高鉦汗如雨下,忙道:「今日我當值時,沂王竟主動登門,拉著我話了半日家常。聽他話里話外,也想將存姐兒討過去,做個側妃。」
「沂王?」老夫人驚愕失色,「他連存姐兒的面都沒見過幾次,卻也動了此等念頭?」
王氏哂道:「娘,您也不想想,存姐兒那模樣,見了同一次不丟了魂都是好的。」
沂王一向看不起高家,如今竟主動示好,如何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高家從前做外戚的機會已隨廢太子而去,怎知這麼快又回來了。
老夫人只急促喘息,沉默不語。
高鉦見狀,忙看向高靖夫婦:「存姐兒的婚事,二弟和弟妹可有見解。」
高靖向來怵老夫人這個嫡母,聞言亦是不語,生怕一句話說得不好又遭一頓數落,不知兀自沉思個什麼勁。
賀蘭氏眼珠一轉,心生一計,旁敲側擊道:「大哥,如若咱們今日,將存姐兒許給了崔家或是姬家,來日可會招致沂王報復?」
她常居深宅,朝堂大事是男人們的事,即便偶回母家,此事敏感非常,也難從賀蘭家探得口風,如何清楚新儲之位會花落何人。
雖說儲君人選多為嫡為長,可縱觀自秦漢取天下以來,以嫡長之身君臨天下的,反是少數,遑論今上就是個心思莫測的,誰都猜不透。
高鉦左思右想,道:「哼,以沂王之性,自是會招來打壓報復,到時咱們都別想好過了。」
高靖這廂才開口:「大哥,依我看此事未必,應三思而後行。存姐兒,不能隨便交出去。」
高鉦急道:「你又懂了?如今沂王隻手遮天,背後站了韋竇二家,更有二崔二李二王支持,哪個皇子能比他得勢,比他穩妥。宣王雖與他一母同出,可年歲尚小,加之性情軟弱勢單力薄,即便當真成了天選之人,朝政大權必然旁落。陛下除非老糊塗了,想叫社稷動搖,才重幼輕長。」
高靖又閉上了嘴。
王氏愁道:「看來沂王對存姐兒是勢在必得了,可是、可是今日做個側妃,來日再得寵,頂天也只是個昭儀,如何斗得過沂王妃。縱使她有那斗得過的本事,可沂王膝下早有了嫡長子,咱們又如何與竇家相比,能把存姐兒硬生生扶上那個高位。依我看,倒真不如這崔姬二家,好歹這兩家也是沂王的人,來日必更得勢,做個名門主母,能給國公府的幫扶,遠勝於做昭儀。」
高鉦搖頭嗤笑:「此言差矣,崔家是實打實的沂王一系,可姬家就未必。姬家父子歷來只求穩,從前便無意參與兩王之爭,此時也遲遲不願站隊,沂王從前百般拉攏示好,他們也不為所動。若真如此,就將存姐兒許給崔家了。」
老夫人細細推敲片刻,道:「既如此,存姐兒就叫崔家娶了,此事不必再議。」
她本就是太原王氏女,自晉時皇權式微而世家興起,士族便從未認為自己低皇族一頭過。
王氏本家歷來就不給國公府眼色,以至於國公府遲遲撈不著半點兒好,崔氏比之王氏更為顯赫,做博陵崔氏的主母,如今叫國公府能攀上崔家這棵參天大樹,不必再做太原王氏眼裡的窮親戚,不比做個昭儀強上百倍。
眾人正欲散去,賀蘭氏卻道:「娘,大哥大嫂,我還有一言。」
高鉦夫婦復又坐下。
賀蘭氏緩緩道:「今兒一早我照例去弟妹那裡小坐,你們也知道,公主今日直奔浣花堂,連娘都不屑見上一面,還是盧夫人替她做了這人情。也因此,公主替姬侍郎求娶存姐兒之言,我亦聽了大半,聽出幾分名堂。」
老夫人道:「你儘管說。」
賀蘭氏點頭道:「公主今日放言,說『崔家能給得起你們的,本宮亦給得起,崔家願出多少聘禮,本宮就願替伯延出多少聘禮。可崔家給不起你們的,本宮和姬家卻給得起,你們若因畏懼崔家而拒了姬家,本宮就有法叫你們從何處站起,便從何處跌落』。她那時見我在場,話里話外,分明是專程說與我聽。」
「娘和大哥不妨想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多無緣無故的升遷?夫君都在朝中庸庸碌碌多少年了,轉眼成了鳳州刺史,想來必是姬家的暗示。姬家看上存姐兒,必不是這一朝一夕的事了。崔家父子雖一個為相,一個在御史台,可整個大楚官員晉升的命脈,卻為姬家父子所把持。存姐兒的婚事,可不能這麼快拍板同意。」
她這麼一說,老夫人和王氏雙雙糾結起來,沒想到公主竟願為兒子做到這個地步,只要存姐兒還在手中,國公府往後必是有求必應了。
高鉦擺手道:「就算我與二弟一時因姬家的便宜升官,又待怎樣?別忘了,得罪了崔家,崔秩小兒亦能將我二人拉下來。且真待沂王登基之日,姬家父子還能穩坐吏部之位麼,不妥,不妥,不可因一時小利丟了西瓜揀芝麻。」
王氏急了:「這也不妥,那也不妥,公主就是更好得罪的一方麼?也不想想當年獨孤無明得罪了她,被打發去沙洲吃了多少年的沙子才回長安,她的德性,比竇氏還刁鑽跋扈百倍。竇氏身為崔家主母,好歹明事理辨是非,公主卻是個肆行無忌難纏的主,你惹了她,她恨不能將你抽筋扒皮。」
「真是叫人發愁,這一下來這麼多人求娶存姐兒,怎就沒個一兩個,看一眼蘭姐兒琴姐兒的?顧此失彼,白白瞎了這麼多旁人求之不得的好親事。」
她話音剛落,高鉦被她點醒,計上心來,喜道:「姬家崔家給咱們開出的條件旗鼓相當,他二家也只認存姐兒一個,旁人便未必了。」
眾人皆驚訝道:「這是何意?」
高鉦喜得不住在屋內踱步,仿佛已然助沂王解決了樁懸而未決的大事。
他連聲笑道:「我自有辦法,將姬家拉到沂王一邊,更叫國公府多嫁個姑娘出去。」
高靖登時瞭然,道:「如此說來,大哥要將存姐兒許給姬家了?」
高鉦氣得志滿:「不錯,不錯,只要三房另立不了門戶,只要元氏和瑜哥兒還在咱們手中,存姐兒還能敢不聽咱們的話?便是姬家父子不願選,也要站到沂王這邊了。」
老夫人罵道:「沂王能給你什麼好處,你處處為他這樣著想。」
高鉦道:「娘,沂王做太子已是板上釘釘之事,現在不投靠,更待何時?若利用存姐兒替他拉攏姬家,條件便是他要另擇國公府一女為側妃,你看他同不同意。」
「至於存姐兒,她就算一萬個不情願,死也不肯給公主做兒媳,我也有法子叫她嫁進姬家。明日就將沂王對存姐兒有意之事,悄悄散布到沂王妃耳中,同時也將姬家求娶一事一齊散布,我就不信,沂王妃還能坐得住了。」
「咱們也乘了這股一箭雙鵰的東風,同時做沂王和姬家的岳丈,如此,方為萬無一失之計。」
高靖夫婦當即變了臉色,尤其賀蘭氏,慌得淚流滿面:
「我不同意!大哥此舉,無非是想叫我們二房嫁女,倚文和詩蘭縱使再不出色,我也不願她二人進那吃人的深宮。」
「娘,大哥。」高靖當場跪下,面色發灰,「我雖是庶子,兩個姐兒更是不能與蘭姐兒這個嫡女相提並論,可若要叫她二人嫁給沂王,我願以命相換。且、且沂王大業,我看未必就穩妥,緣何這麼急著出手。」
高鉦氣得臉色鐵青,拂袖罵他:
「蠢貨,蠢貨,公府正是因多了你這等膽小怕事之徒,才淪落成如今這樣。官場之事賭的就是孤擲一注之力,歷來不是雞犬升天,便是樹倒猢猻散,你有何不敢賭?你若不敢賭,就遠遠兒地滾去鳳州做官,你不願嫁女是吧,好,我就叫蘭姐兒嫁去。」
「來日蘭姐兒成了皇妃,你別痴心妄想,求她照拂你這個二叔。」
說罷,氣得大步離去。
老夫人和王氏哪知他想出了此法?二人俱是氣得在金風堂流淚,高靖夫婦告辭離開,只留她姑侄二人說話。
可方才高鉦之言,亦不是不無道理。
高詩蘭雖不及雪存貌美,可也是個千里挑一的美人兒,白白送上門的美人,沂王必不會拒絕。
老夫人疼了她這麼多年,一心只願她嫁進世家大族,如今翻來覆去地選,嫁給沂王,竟成了最好的選擇。
國公府想要趁勢而起,雪存是不得不許給姬家了。
老夫人率先止了眼淚,見王氏仍哭哭啼啼,她冷聲道:「莫要哭了,你夫君所言有理。至於蘭姐兒那裡,就由你親自出馬說服罷。」
王氏嚇得渾身一軟,捏著手帕呆呆看著她:「娘,你說什麼?我只蘭姐兒這一個女兒,你也只蘭姐兒這一個嫡孫女,你是如何捨得的?你分明知道她傾心於姬澄……」
老夫人斥她:「糊塗,歷來權貴之家嫁女,哪家不是兼權熟計,只以家族為重?便是當年我嫁給老國公爺,你嫁給鉦兒,亦不是兩情相悅才結合。」
王氏愈哭愈大聲,攥著她的衣裙不住哀求。
一想到沂王之貌,連姬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老夫人如何又不心疼高詩蘭了?可他未來是實打實的天子,既做天子妾,情情愛愛皆成虛名,真正要爭的是那皇后乃至太后之位。
老夫人叫人將王氏領回院,帶了滿腹糟心事睡下。
王氏回到院中仍在抽泣,哭得高鉦心煩,便罵她:
「愚婦,蘭姐兒是咱們的女兒,就算為了整個國公府犧牲姻緣,亦是天經地義之事,你哭喪個臉豈不晦氣?你去給我勸醒她,若勸不下來,我唯你是問。」
「高鉦,你還有沒有良心啊,她可是你的女兒。」王氏悲傷欲絕,卻也實在無計可施,「你叫我、叫我如何面對她。」
高鉦不耐道:「我管你用什麼法子去勸,明日我就要去拜見沂王,此事辦不了也得辦。來日我成了國丈,你想要的一品誥命豈不手到拈來,光是在這兒哭,就能將誥命和榮華富貴哭來不成。」
王氏實在無法,只得擦淨眼淚,頂著兩隻腫脹的雙眼,去了高詩蘭院中。
高詩蘭尚未入睡,她正因雪存被提親之事,幸災樂禍。
今天有公主和盧夫人這兩尊大佛在,她不敢露面,提親的具體事宜,也尚未從浣花堂傳出半個字,可她如何猜不得。
誰不知,公主與姬澄一向算不得什麼親厚的母子,她刻意登門,必是為那心肝二郎求親了。
一想到姬湛相貌雖極妖艷極俊美,可他那性子,俗稱長安貴女間的「鬼見愁」,雪存能受得住他幾時,日後必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
高詩蘭正同婢女笑話雪存,只見王氏推門而入,不多時,就將今日金風堂之言悉數道出,勸她嫁給沂王做側妃。
「娘,我不要,我不要去做側妃。」高詩蘭樂極生悲,哭得梨花帶雨,「你們為何要這般待我,我是你們的女兒,不是國公府的棋子,嗚嗚……」
枉她作為國公府最風光的嫡女,素日亦不缺才俊傾慕,她只一心盼著嫁與長安城最俊美儒雅之人。
如今看來,她又和她看不起的雪存有何不同,同為小輩,同為女兒身,不過皆任父親擺布罷了。
王氏將她抱在懷中勸了半日,她亦哭聲不絕。
良久,她問王氏:「你們如此處心積慮,叫高雪存嫁個半廢了的姬二郎又有何用!何不叫她嫁沂王!」
王氏於心不忍,卻也將真相道出:「傻姑娘,她要嫁的是姬侍郎。你與他此生既是無緣無分,何不早早放下痴念,放過自己。」
一聽說雪存要嫁之人竟是姬澄,高詩蘭肝腸寸斷,哭至半夜,房中的燈都沒滅。
……
大房二房發生何等爭執,浣花堂一概不知,姬家更是不知。
才過兩三天,沂王妃不請自來,打著探望姬湛傷情的由頭進了姬家,卻被公主等人攔在屋外,只道姬湛不大方便見人,不讓她知曉真正的傷情何在。
沂王妃本就別有用心,根本不在意姬湛死活,甚至因著種種舊怨,巴不得姬湛多躺些時日,免得鎮日帶鳥閒逛,惹是生非。
她坐了小半日,拉著公主東扯西扯閒聊,不是說這家的長,就是揭那家的短。
公主應付得頭疼,冷笑道:「你若有什麼話大可直言,本宮倒是好奇,能有什麼天大的事,竟是你也解決不了的。」
「姑母。」沂王妃這才擠出兩滴淚,「自從你搬離崇仁坊,沂王少了您這個長輩的提醒管教,更是無法無天了。他竟然、竟然……」
公主見她欲言又止,面上儘是羞愧之色,嘆道:「說。」
沂王妃眼中閃過精光,假意哭訴:
「他竟然想和澄表弟搶女人!」語畢,就將沂王對雪存的那點心思,添油加醋挑撥起來,直將沂王說成個人面獸心不顧倫理的猥瑣之徒。
公主聽罷,火冒三丈,當即叫人備轎備馬,帶了沂王妃回崇仁坊。
一進沂王府中,她指著鼻子將沂王臭罵一頓,嚇得沂王下跪認錯,一口一個「姑母息怒」,不敢再犯。
送走公主,沂王和沂王妃爭吵一通,將他與國公府的交易道出,沂王妃後知後覺,自己險些誤了大事。
原以為攆走個高雪存就萬事大吉,末了還是要備一頂小轎,把高詩蘭抬進王府,王府左右都要添新人,她何苦又去公主那兒鬧騰一通。
罷,罷,沂王又不是沒個姬妾在側,來個高詩蘭總比高雪存那狐狸精要強。
雪存不知自己引起的軒然大波,仍有心出門,午時直奔國子監。
自她上次與楊士杭說了狠話,便不得空閒來看望高瑜,也不知高瑜是否被楊士杭為難。
她不想邁進國子監,叫高瑜帶趙庭外出,幾人就在務本坊找了家酒樓,一齊用午飯。
得知高瑜近況不錯,且楊士杭理虧在前,唯恐雪存將他那醜事揚了出去,遂不敢針對高瑜,暗中更不敢給高瑜使絆子。
哪知姐弟二人還沒吃好飯,就有浣花堂小丫鬟匆匆跑來報信,正是耿媼派她前來。
小丫鬟心急如焚:「小娘子,五郎,不好了,大夫人正命人給夫人收拾行李,要將她送出國公府!」
高瑜急得起身就要縱馬趕回,雪存將人勸住,叫他和趙庭安安心心用完午飯,再回國子監,家中事有她一人解決。
姐弟匆匆道別,雪存帶雲狐和靈鷺返回國公府。
一回到浣花堂,果見江媼在院內帶頭,指揮大房二房的下人從東屋搬行李,王氏則坐在堂廳冷眼旁觀。
雪存大步上前,厲聲質問王氏:「伯母這是何意?」
王氏笑了笑:「弟妹身子一向不好,你又遲遲不願出嫁,我和你祖母、二伯母便商量著,長安太冷,不若先將她送回南陽老家養病,等你何時出嫁呢,就何時接她回來。」
雪存氣得渾身發抖:「你們恨不能現在就把我賣出去,是麼?即便我要嫁人,如何能明日就穿上嫁衣上了花轎,說吧,你們想逼我嫁給誰,何苦對我娘親下手。」
她千算萬算,也沒想到國公府如今不要臉到這個地步。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和母親弟弟的戶籍還在國公府手中,她已經做出無數自救的舉措,她自認為已要強過世間無數女郎甚至男兒,卻仍是難抵國公府一話之壓。
宗族宗族,家規家法,門戶,長輩,血緣,規矩體統……這些東西宛若一座山,壓得她快窒息。
王氏不緊不慢道:「哎,你的婚事,如何不叫咱們也發愁呢。國公府沒那個本事,可你又不願嫁崔五亦或是姬澄,豈不就同時把他們兩家得罪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存姐兒,這兩家,你必須擇一家嫁了,否則你就安心在長安等著,等你母親養病歸來吧。」
「噢,對了,南陽老家有個私塾亦是聞名遐邇,弟妹身邊不能離了人照顧,你又正在議親的年紀,思來想去,只好叫瑜哥兒過去那邊念書了。」
雖是表面說著叫她二選一,但高靖夫婦清楚,以元有容之性,連同元有容和崔家夫婦舊怨,兩相對比,寧願選擇姬家,是決計不會勸她嫁進崔家的。
「我嫁,我嫁還不行嗎。」雪存冷眼瞪向江媼,「把我娘的東西放下。」
她強忍住落淚的衝動,深吸一口氣,憤恨地盯著王氏:「明日,最遲明日,我就給你們一個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