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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妻子變嫂子

2026-09-28 21:18:21 作者: 知煜

  王氏見她服軟,不由快心遂意,叫上江媼等人揚長而去。

  耿媼和靈鷺等人將各物各歸原位,雪存看得難受,心上掀起道道悶海愁山,鬱鬱寡歡地進了西屋,果見元有容坐在臥房候著她。

  元有容心知王氏不過是虛張聲勢,並不會真正將她攆去南陽,遂從始至終都沒怕過。

  見雪存含了淚回屋,她一時無以自容,亦苦澀道:「梵婢,是娘拖累了你。」

  「娘,永遠不要說這種話。」雪存失魂落魄坐下,搖頭道,「也是我自己天真,只當儘快找好親事嫁出去了,便可擺脫國公府。哪知他們只願將我賣個好去處,從頭到尾,就沒將旁人的提親當回事。他們今日就算不拿娘做威脅,也會以別的事對我行逼嫁之舉。」

  元有容沉默片刻,道:「梵婢,逃吧,飛出長安這座樊籠。」

  雪存心中一震:「我怎捨得拋下你和蘭摧,我是能逃,可我這一生如此不願認命,皆是為了你和蘭摧。沒有你們在身邊,無論我身處何方,皆是地獄,有什麼意思呢。且我、且我生了這張臉,離開京城去了外面,孤身一人無人庇佑,日子只會比如今難過百倍。」

  她嘆道:「娘不必再勸我,不如幫我出主意,當務之急,我要挑哪家嫁了才好。」

  蘭陵坊魚龍混雜,想當年高昴離世後,元有容一個貌美的寡婦,帶著一雙貌美的兒女,吸了不少不懷好意之人。即便一直以來有姬明暗中救濟,可他又沒多長一雙眼睛,難免有疏漏之時。

  母子幾人不是今日遭人上門騷擾,就是明日在坊間被動手動腳調戲,日子十分艱難,元有容硬是咬牙捱過,雪存皆看在眼裡。

  如今的國公府看似表面風光,實則與蘭陵坊無異。雪存不矯情了,哪怕國公府做了一回人,由著她挑選夫君,可若上嫁的門第不夠,早晚會重蹈覆轍,被人用無數手段奪了過去。

  元有容捧著她的臉,垂眉落淚:「既生傾國色,何故少朱門。梵婢,你若已真心接受他們二人,娘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雪存道:「娘親直說就好。」

  元有容道:「我只見過崔中丞其人,不知崔中丞其德,是故我更願你嫁給伯延那孩子。他溫潤如玉,赤子之心,這些年你世叔不便見我,皆是他在暗中幫忙。即使他後來去了雁門,年年都不忘與我互通書信報平安。」

  娘親果然更傾向於姬澄一些,雪存坐立難安,若是姬澄沒有個睚眥必報的弟弟,她也覺得姬澄很好。

  

  如今她連公主都不懼怕,獨獨忌憚姬家的孽根禍胎。

  她若真成了他的嫂子,他就能把她捏成個餃子。

  元有容只當她是牴觸公主,接著道:「婚事不能圖一時新鮮,反誤了終身。稱心如意者未必最適合你,最適合你的未必能叫你稱心,此事古難全。我絕非讓你向世俗低頭,可違背世俗反抗禮教的下場,你也看到了,就是我和你阿爺。自古離經叛道者,非死即傷,一步錯,步步錯,以至於害得你和蘭摧如今身不由己……」

  「你千萬,千萬莫要步我的後塵。」

  雪存道:「娘,我從未覺得你和阿爺做錯了什麼。當年指著我和蘭摧的鼻子,罵我們是奸生子的人,他們不是父親妻妾成群,便是母親妒能害賢,家宅不寧,子女扎堆,也好意思笑話我們。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爺和阿娘,能做了你們的孩兒,我高興還來不及。」

  「梵婢,我和你阿爺的事,興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元有容淚中帶笑,悵然若失,「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在後悔。」

  雪存愣住了,印象里,阿爺娘親如膠似漆,舉案齊眉,一個總抱著她在外頭玩,一個總靜靜給她做好看的小裙子。如何娘親眼下卻說了後悔二字,莫非還有她不知曉的隱情。

  只聽元有容娓娓道來:「當年,我滿心滿眼都是你世叔,他就是我心目中最稱心如意之人。他是我知根知底的竹馬哥哥,是與我自幼定下親事的如意郎君,可我恨我人微言輕,命如草芥,不能與公主相提並論,連自己的未來夫君都要拱手相讓。」

  「我初到長安,那時年輕氣盛,遲遲不肯認輸。我仗著你世叔對我仍有舊情,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公主爭搶,做了許多錯事,離間他和公主,害得他二人不得安生。公主從前無比厭恨我,絕非空穴來風。我以為這樣,他就能回到我身邊。」

  「可惜我錯了,你世叔不比我任性妄為,他顧及我,顧及整個元家的性命,伏低做小侍奉公主,雖屢屢對我留情,可亦一次又一次對我直言冷拒。我那時天都塌了,心也死了,我在江州,好歹也是名噪一方的女郎,竟為他來到長安憑白吃這麼多苦,我恨他,我恨公主。可我什麼都不是,我阿爺到死都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我阿兄那時也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丞。」


  「就在我最萬念俱灰之時,你阿爺出現了。他出身尊貴,相貌俊朗絕塵,一身武藝無人能出其右,多少貴女傾心於他,可他那時偏偏不是我喜歡的,我就是喜歡你世叔那樣的讀書人。」

  雪存奇道:「那你如何還嫁給了他。」

  元有容輕笑道:「賭氣,真的是賭氣。我那個時候腦袋一熱,答應了他的求親,以為這樣便是作踐自己了,能換來你世叔的一絲心疼。只可惜,你世叔卻對我說,『既遇新人,何苦念舊』,他比我早早認命,早早放下。」

  「這樁婚事,整個國公府都不同意。你阿爺一氣之下搬了出去,就在蘭陵坊那座小院子,與我冷冷清清成了婚。他說國公府趨炎附勢,蛇鼠一窩,他不願再待在那裡,只願同我這天下最好的女郎在一起,早晚闖蕩出一番事業,給我掙個誥命。我那時看著他傻傻呆呆地發誓,心中只覺可笑,我想,我哪裡好了,叫他睜著眼睛說瞎話,他與那些見色起意之人又有何不同,委身於他只是一時之計,我遲早會尋了由頭離開他。」

  「可是他待我實在太好,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掏給我。我性情冷淡,沒少給他甩臉色鬧脾氣,天天鬧著回娘家,遲遲不肯與他同房,動不動就以和離相要挾,他都只會笑呵呵地哄我。我這顆心,漸漸被他捂熱了,我十六歲就嫁給了他,二十一歲才生了你,絕非是我體質脆弱,而是我一開始就不情願。縱使那樣,他也從未強迫過我一次。」

  這些話聽得雪存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

  她總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娘親,娘親是天底下最柔軟善良,最大度豁達的人,卻不想娘親少時竟有如此一面。

  雪存低聲道:「那後來呢,娘親,你說你後悔,莫非是仍後悔因一時衝動之舉,為天地所不容,走了無數彎路?」

  元有容搖頭:「我後悔的哪是這些,更不後悔自己嫁給了你阿爺。我後悔的,是我……」

  她說到此處,泣不成聲:「是我這一生,都沒認認真真答過他一句,我心中有你。蘭摧才斷奶不久,你外祖父就去世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本不必回鄉守孝三年,可他這麼疼我,還是答應讓我回去了。他那時想隨我回江州,可高句麗之戰近在眉睫,他亦想去掙個汗馬之勞,免得你舅舅看不起他。」

  「風陵渡分別之際,他在江畔問我,有容,如今你心裡可有我一席之地了。我那時心想,蠢貨,我都給你生了兩個孩子了,你說呢?可我非要說『等你從高句麗回來,我再告訴你』。他笑了,親自把我們送上了東去的船。」

  「豈知風陵渡一別竟是陰陽兩隔,成了我與他此生最後一面。我才守完父孝,回長安的路上,就聽說他葬身異國他鄉。梵婢,我那時差點就死了,才知道原來他對我竟已這麼重要。我都夢見自己過了冥河,卻被他推回人間。他對我說,你和蘭摧還這么小,怎麼敢忍心早早下去陪他。我這才拼死拼活吊著這條命,看不到你出嫁,看不到蘭摧長大成人,我不甘心。」

  「一眨眼這麼多年過去,你也快出嫁了,你阿爺泉下有知,必會開心的。我已記不清他的面容,記不起他的聲音,可我卻記得,那年武會上他翻過圍欄,擋住我的去路,把繡囊送給我時,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若你實在不喜歡伯延那孩子,便擇了崔中丞吧,娘不是傻子,看得出你與他曾有過不為人知的舊情。娘今日告訴你這些,無非是想說,無論你嫁的人是否是你的意中人,只要他待你好,一心一意念著你,才是最緊要的。你不比我們,當年無名無分,受盡世人冷眼,處境艱難,陰陽相隔的下場太不值得。」

  「人貴在珍重,更貴在放過自己,莫要到了失去過後,才知道回頭。」

  雪存早已因父母舊事珠淚漣漣,元有容一番提點,她已大徹大悟。和崔秩從前那點微不足道的舊情,全然是她算計得來,真到了談婚論嫁這一步,又算得了什麼,遑論她早已立誓與他破琴絕弦。

  「娘,我嫁,我嫁給姬澄哥哥。」雪存在元有容膝上痛哭,「我知他是個極好的人,我也知公主今後必不會再委屈了我。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們不必再受苦了。」

  至於姬湛,那時她已成了他的嫂子,和姬澄搬出姬家不礙他的眼,他還有理由對自己下手不成。他是不要臉,但肯定不敢如此不要臉。

  當天夜裡,雪存就遣人去回了王氏,說她願嫁去姬家。

  眼見此事果如所料,國公府能同時搞定沂王和姬家,高鉦喜不自勝,仿佛升官之日近在眼前。至於崔家那邊,只要回個雪存寧死也不願嫁,又能如何,還能去管公主那母老虎要人不成?氣不死那裝模作樣的崔子元!

  姬家一收到消息,幾天後就遣人過來,行了問名納吉納徵之禮,只待姬澄請期定下婚期,雪存點頭。


  長安城鬧得轟轟烈烈的雪存親事,最終花落姬家。見是姬澄殺出重圍,無數人望而卻步,心服口服,肚裡淚下。尤其那痴心的杜四郎,好不容易養好身子,又心如死灰大病一場,從此見了下雪天都要哭。

  孟冬下旬,魏王夫婦順利自封地返回長安。

  進宮面聖后,夫婦二人於魏王府設家宴,邀姬家團圓,蘭陵給雪存發去請帖,公主主動邀了元有容,晉王一家亦在此列。總歸她日後會成一家人,魏王夫婦也想見一見這位未來甥媳一面,到底能出色成什麼樣,才叫公主願意高看元有容這仇敵的女兒一眼。

  姬澄正好藉此機會,將婚期告知於她。

  天太冷,元有容不願外出,只叫雪存一人去就好。末了不忘叮囑她,多多和姬澄這個未婚夫相處,免得都到成婚了還不熟。

  到了魏王府,雪存一一禮見過未來長輩,見了魏王夫婦,尤其是魏王,心中一驚。

  怪道外甥肖舅呢,魏王雖已年逾五旬,蓄起長須,仍是個風采不減的俏老頭,特別是那雙精明長挑的狐狸眼,同他妹妹、小外甥如出一轍。

  魏王和魏王妃亦對她頗為滿意,尤其是魏王妃,甚至將她叫到席上同坐,拉著她的手翻來覆去打量,連聲稱道,道是姬澄天大的福氣,能娶個天仙回家。幾位長輩連同晉王夫婦,此番都給雪存贈了不菲的見面禮。

  雪存推脫不過,仔細收好。

  席間,魏王打探起姬湛的下落。

  姬明和公主面面相睹,公主仍搬出那套先遭刺殺後落水之說。

  晉王喝醉了酒,說話也快把不住門關:「何人刺殺二郎,本王大抵是知情的,何人在朝堂上看姬家最不順眼,便是誰指使的了。」

  眾人見狀,慌忙打斷他:「今日家宴,不宜議論國事,好生團聚才是。」

  晉王妃更是叫人把他架了下去,不准他再喝酒,輕笑關切道:「二郎病情如何了?你們尚書府總不許任何人探視,就算進得了門,也見不著他這個人。到底是胖了瘦了,吃了些什麼補藥,半個字的風聲都聽不到,今天也不來赴宴,叫我們好是擔心。」

  姬明道:「他一向好極了顏面,以往衣服弄皺了都不願見人。我們念著他在病中,病容憔悴,便自作主張替他著想,待他養得好些了再見客。」

  他順利搪塞過去,眾人不再緊追不捨,陸續嘮起旁的家常。姬澄心不在焉,魏王問他可定好了婚期,他答魏王自己不喜歡喝薑茶,回回答非所問。公主嗤他一聲,叫他帶雪存外出轉一轉,不必強留在廳內。

  姬澄紅臉起身,輕聲邀雪存外出,俯身向她伸去手。眾人笑得直不起腰,紛紛打趣他心裡只有未婚妻,哪還有幾個舅舅。

  雪存搭上他的手,雙腳尚未站穩,被他有力一拉,當眾人面撲進他懷中,反害他險些踉蹌栽倒,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發笑。

  自姬家登門提親,直至今天,他們這兩個當事人才見上一面。姬澄公事太多,還要照顧姬湛,根本抽不開身。

  上次見雪存,他還是她哥哥一般的人;這回再見,他就成了她未來的夫婿。

  這種滋味實在玄妙無窮,晝思夜想的人終於成了未婚妻,姬澄如何不欣喜。

  他和雪存十指相扣,一齊去了魏王府水榭樓中。姬澄率先開口:「存兒,我們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暮春,是我親自占卜的,你可願意?」

  雪存點頭:「你做決定就好。」

  她又仰面問他:「郎君竟會占卜?」

  姬澄笑道:「我會的事遠比你想像得多,今後慢慢同你說道。」

  二人並排坐下,雪存本就與他不算熟,不知他喜好,不知他過往之事,從前就幾乎無話可談,今日亦是如此。見她低眉咬唇,一雙漂亮的琥珀杏眼柔情脈脈,似有千言萬語待與他說,姬澄心一動,抬手主動搭上她的肩,將人朝懷抱里圈了圈,又喚她一聲存兒。

  雪存問:「郎君,是有何事?」

  姬澄深吸一口氣,說:「這樁婚事,叫你受委屈了。我若知曉我娘是以那樣的手段提親,是決計不會同意的。存兒,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若非真心想嫁我,我這就還你自由身。」

  他自己都沒想到,能橫刀奪愛成功。從前她與崔子元之私情,他如何沒親眼見證過。

  雪存早做好接受他的準備,是故對他的親近之舉並不排斥,甚至主動把腦袋朝他肩上靠了靠,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玄香,她格外安心。


  她閉上雙眼,長睫微顫,緩緩道:「郎君,我從不會做讓自己後悔之事。你放心,這樁婚事,一來是我願意嫁你,二來兩家長輩一心盼著我們好,兩全其美之事,我如何會悔?」

  姬澄卻道:「存兒,往後你可以叫我阿澄。」

  雪存聞言,當即從他身上起開,總覺阿澄兩字燙嘴,死活都叫不出。他性格穩重,卻並不古板,見狀亦逗她,非要讓她叫自己阿澄才肯罷休,雪存這才快而輕地喊了他一句「阿澄」。

  宴散歸家,姬澄更是親自送她回到鎮國公府,在先前走過的角門前同她道別,暮鼓響了才肯動身。

  遠遠看見姬澄對她難捨難分之意,公主暗道幸好答應了這樁婚事,打開了彌補長子的這道口子,今後還多的是機會補上這多年過失。

  西屋也點起了取暖的地龍,臨近深夜,雪存沐浴完畢後,坐在鏡前擦發。耿媼在外頭敲門,雪存將人請進,問是何事。

  耿媼道:「也沒什麼大事,陛下邀八大國公下月去華清宮賜湯泉,夫人讓我問問小娘子願不願去。」

  看來老皇帝近日心情好了些,但雪存對此事毫無興致,不就是溫泉嗎,自己泡得舒舒服服多好,何苦伴駕,便一口回絕。耿媼點頭:「既如此,我這就回去告訴夫人。」

  ……

  日子很快進了冬月,初八這日,姬湛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雪存與姬澄定親之事已傳遍長安,但公主念及他的傷勢,不願在此時刺激他,遂嚴令禁止姬家下人在他面前多嘴。只待他再好一些,擇個恰當的時機,語重心長地同他說一說,叫他看開些。

  姬湛在病榻上躺了近兩個月,期間做夢無數,在夢中已是過了幾生幾世般漫長。甫一睜開雙眼,看著眼前非公主府的景象,腦袋還有些發沉。

  他雖生得副峻拔英挺猿背蜂腰、不瘦亦不壯的好身形,可此番躺了整整兩個月沒動彈,叫他硬生生躺回少時那清瘦如竹模樣了,一張本雋冷的臉更顯得凜冽,竟是比先前還似只化形的狐妖。好在他肩骨天生寬闊如嶺,再瘦弱,都不會顯得頭大腳輕。

  談珩身上的傷比他好得更快,見他睜眼,兩隻墨玉黑瞳一動不動,眼皮好半日不眨,盯著帳子上繡的鶴紋發怔,只當他後背上的傷怕不是轉入腦了,連忙喊他幾聲。

  姬湛眼珠轉了轉,側目凝視他,一開口,聲音略喑啞:「喊什麼,我又沒成個痴兒。扶我起來,我要坐一會兒。」

  談珩忙扶他起身。

  待他坐直了,他才沉聲發問:「太子現今如何?」

  若是這也不能將人廢了,必是皇帝舅舅年老昏庸,該退位讓賢了。

  談珩道:「郎君,是廢太子。」

  姬湛舒了一口氣,此時腦袋仍有些脹痛,不便討論費腦筋的事。他道:「可以去給娘親報信了,說我醒了。」

  半柱香後,公主推門入屋,忙叫談珩去外間守著。

  姬湛被地龍燒得心頭髮慌,公主進門時,見他散著墨發,半側在胡床上,一手端著個碩大的藥碗,就著藥碗給自己灌溫水喝。抓碗那隻手已是瘦得青筋突出,不由心中一酸,忙去給壺中又添上些水,姬湛卻是喝夠不再喝了。

  「娘,我們以後都住在這裡了?」姬湛再度打量房間,還是不敢相信,自己這一挨打,不但沒叫爺娘徹底決裂,反全了多年來的心愿。

  公主帶了哭腔:「是,阿麟,原先的公主府已在售中,以後都不必回去了,你就安心在姬家住下。」

  她垂眸不忍道:「你阿爺……你可會怪他?可會怪我不顧及你,擅自搬了回來?」

  姬湛眼下沒多少力氣,身子倚著胡床扶欄,口中叼起條白色緞帶,雙手繞到腦後,欲將自己這滿頭長髮紮起來。他隨手扎了個低垂的馬尾,難得顯了幾分乖順,扎完了,才接話:「是我做錯事在先,阿爺打我也是教導有方,我如何肯怪罪。」

  他笑問:「留月樓那些鳥呢?雪翎呢?啞巴鸚鵡呢?」

  公主罵他:「就知道你開口閉口就是這群破鳥,被本宮命人拔了毛紅燒了,如何?你阿兄衣不解帶照顧你兩個月,剛好給他補身子。」

  話音剛落,便聽得窗外一聲隼鳴。姬湛就知她一向嘴硬,有模有樣,朝她作了拱手禮:「多謝娘親好生照料我的愛鳥。」

  公主陸續同他說了這兩月京中之事。

  一切大事走向皆在姬湛預設之中,如此一想,躺病榻上毫無意識這兩個月,且當是休了場秋假。


  他臉色如雪,精神不足,公主不願多消耗他,再坐片刻就要起身。他卻叫住公主,語氣平靜:「娘,我有一事想要問你。」

  公主心裡咯噔一聲,生怕他知道兄長的婚事,便坐了回去,強裝淡定:「何事。」

  姬湛道:「你沒有找高雪存麻煩吧。」

  就知他在意她,公主暗嘆聲孽緣,從容不迫:「找她的麻煩作甚,你把我想成何等小氣之人了。你都要死了,我還能再替你造一樁殺業麼。」

  這可不像她的性格。

  姬湛對外界之事一概不知,還當公主仍是那厭惡元有容的公主,暗暗打量她的臉色,看不出什麼變化,想來還是恨極了那對母女,便將殺業之言當了真。

  他才道:「比起找她麻煩,我更怕一件事。娘可還記得老太史那句讖言?我分明記得,他只說我會因女人而死,娘卻一直記成因心愛的女人而死。此番我挨打受罪差點丟了命,可不是心甘情願為她赴死,乃是因她告密所致。」

  他再三強調:「娘,她絕不會是我的心上人,我也絕不會愛上她。」

  越是這般說,越是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公主權當他心虛嘴硬,冷笑一聲:「讖語原意,你記不清,我還能記岔了不成?」

  卻見姬湛神色無比篤定:「絕對是我所說的那樣。」

  他一沒完沒了起來就惹人心煩,公主不想再理會,只無奈勸他:「二郎,這回你性命攸關,卻叫我想透徹了許多事。我雖不信佛,卻也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理,有些事註定沒有結果,你就不必再強求。放過她,放了你自己。」

  姬湛搖頭:「為何您會覺得我喜歡她,為何您會深信那讖語之言?娘,我這人再如何不好,如何給你和阿爺阿兄丟人現眼,可我亦知曉一件事,愛一個人,絕不會是這樣的。自從她去歲壞了我的好事,我比任何人都看不起她。如今我也想開了,願給她一條後路,無意再因長輩的恩怨與她作對。」

  「我見過你待阿爺之心,見過阿爺待你之心,我更自知我天性無情,天生閉了情竅。尋常男子如我這個年紀,不說初為人父,至少是經歷情事之人,我並非不能……我只是玩心勝過一切,天下大事,還不如我手中鳥籠重要。旁人或許會為她美色而心生憐意,再因憐生愛,我卻不同。她生得再美,在我眼中,也與旁人沒什麼兩樣。你可有見過我失態之時?可有見過我失意之時?」

  「老太史給我算命已是十八年前之事,這十八年,你的記性當真就沒出過差池?我分明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是情劫。再不濟,你去問問褚厭和談珩,去問問我阿爺,我對她做過什麼事,我能是那喜歡她的人麼。」

  「實在不行,你再遣人去老太史家中問問呢。」

  公主此前本就被姬明說得半信半疑,如今,他自己也這麼說,此刻更是心生疑雲,搖擺不定。老太史原話是什麼,她竟也老糊塗了。

  「好了。」公主起身,「那老太史都中風三年了,話都說不出一句,你要我如何去問。」

  姬湛笑話道:「依我看,準是他算錯的天機太多,才會中風呢。」

  公主再三端詳他,面部紅心不跳,一副正經篤誓神情,好像愛也好恨也罷,當真下了決心想同高雪存一刀兩斷似的。

  她意味深長道:「你說不喜歡,我就姑且信你這一回,不喜歡才好,若是你當真喜歡她,才要出大事呢。」

  說罷,離開他臥房。

  姬湛遠遠地又道:「娘?你們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公主聽罷,在外間直接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

  再過幾日,國子監就要放寒休了,直到明年過了年再開學。

  高瑜在國子監中一向獨來獨往,不願與那群玩物喪志的同窗為伍。天一冷,寢舍內地龍太旺,總熏得他昏昏欲睡,無力溫書提筆,濃茶入腹都不好使,他寧願攜了趙庭,一齊去書樓看書,深夜方歸。

  夜色極黑,主僕二人學得精疲力竭,一前一後,走了錦鯉池花園小道,回學子寢舍處。國子監內一向有鬼怪傳言,加之這條小徑偏僻,石子路兩旁鬱鬱蒼蒼,遮天蔽月,鮮有人走,夜間更是駭人,一點風吹草動都似精怪出沒。

  高瑜嘴上說著不怕,實則心底也瘮得慌,只願早點回屋歇下。

  主僕二人不發一語,腳步輕盈,唯恐驚動了人或者鬼。行至那塊刻有「慎獨」二字的巨石後方,忽聞人語:

  「你收了我五千兩銀子,這麼久都沒個動靜,你當我那銀子是白白打發了狗的?」


  高瑜和趙庭腳步一頓,一時不敢走動。事關銀錢,若是聽了不該聽的,恐怕就不好脫身了,只得等那人離去才好。




  這聲音如此熟悉,分別便是四哥,高瑜大吃一驚,屏住呼吸。

  他對面那人道:「我呸!我差你這點銀子使?如今她都成吏部侍郎的女人了,我還能如何得手!我不管,再不濟你給我找個與她一樣好看的,又或者還給我一萬兩,此事便罷,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他二人竟是在打姐姐的主意,高四郎口中那位朱兄,想必就是曹國公府嫡子朱天霸,也是給姐姐提過親的人。這朱天霸已年近三十,年年都結不了業,年年都過不了秋闈,是故一直留在國子監中讀書,大家只敢在私下嘲笑他蠢鈍如豬,當面還是要叫一聲學長。

  高瑜怒不可遏,險些繞出巨石,將他二人痛打一頓。但若是衝動行事,只怕他二人會變本加厲報復姐姐,只得強忍衝動,豎耳旁聽。

  高四郎急道:「朱兄稍安勿躁,崔秩能玩她,就連楊士杭也能玩她,如今又該姬澄玩兒她,就是個不要臉的小娼婦,你還怕玩不上她?」

  朱天霸不滿嘟囔道:「此言當真?原來她就是個被玩壞的破爛貨,一千兩都嫌多。」

  高四郎汗如雨下,胡編亂造:「是,你若不信,大可去問我表兄王乂,想當初就是他撞破崔秩與她的私情,才慘遭毒手。這毒婦慣會裝可憐,上回她私自扮作婢女出府,也是我將她當場抓個正著,不知她又給哪個大人物賣弄風騷哩。」

  「朱兄放心,我定設法叫她幾天後同去華清宮,屆時你可伺機行事,把她往死里玩兒。不過嘛,我聽說朱兄有兩個妹妹,是對雙生子,想必那時也會去華清宮泡溫泉,我想……」

  說罷,猥瑣地笑了起來。

  朱天霸亦笑了:「玩玩玩,隨你玩,兩個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賤婢罷了,叫我一聲哥哥我都嫌晦氣。」

  一刻後,二人終於離去。高瑜將他二人計策聽了個一清二楚,嚇出渾身的冷汗,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哥竟黑心爛肺成這樣。幸好他今夜在此地駐足偷聽,否則就要叫姐姐慘遭毒手。

  是以次日一大早,高瑜就罕見地告了病假,直奔國公府,借著給元有容請安之機,欲將此事轉告雪存。

  怎知雪存去了畫坊,遲遲不見回來。

  元有容見他面如土色,行坐不安,便知他定有事瞞著。可好一番詢問,高瑜也把嘴閉得緊緊的,元有容無奈,捏著帕子哭了起來:「娘老了,你嫌娘不中用。」

  高瑜最見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娘親和姐姐,心臟一疼一緊,忙將自己昨夜所聽之事一個字不落,說與元有容聽。

  怎知元有容聽罷,怒火攻心,氣得「哇」地一聲,吐出大口鮮血來。高瑜急著要為她請醫,卻被她死死拉住:「我沒事,我沒事……」

  元有容緩了半日,雙目湧上殺意,抓著高瑜雙肩,道:「娘已想好應對之策,蘭摧,此事千萬不能叫你姐姐知道,否則她定然不肯應。你就照著娘說的去做,放心,此事一過,你和你姐姐都解脫了。」

  ……

  冬月十三這日,姬湛清醒五天後,姬明才問心有愧地進了他的院子。

  姬明坐在他對面矮榻上,數次有口難開。

  倒是姬湛,緩緩坐直了身,率先問他:「阿爺,近日身子可好。」

  他這一問,姬明悲不自勝,連連道好,說罷,不忘向他認錯道歉:「仲延,當日原是我不對,不該打你這麼重。你那些話,後來我仔細想想,亦不是不無道理。你儘管放心,我和你阿兄知道該怎麼做了。」

  世間少有敢於向兒子低頭認錯的父親,姬湛早忘了背上傷有多痛,身子才剛恢復些力氣,就有閒心同姬明玩笑起來:

  「是吧,阿爺終於知道我做得沒錯了。當日若無我出手,不知猴年馬月你才能坐上尚書之位;若無我出手,天下百姓豈不面對一個食人惡鬼般的新君。可惜我機關算計,竟然被一個女人出賣,不然我是萬萬不會挨這頓毒打的。」

  他本意是玩笑,姬明卻當他仍想找雪存尋仇,一下激動了起來:「仲延!事到如今,你還不醒悟,還在恨雪存。」

  姬湛愣住,挑眉道:「阿爺何出此言,我哪裡恨她了。」

  姬明氣得臉色發紫:「你還說不恨,你都想要她的命了。罷,就你這死不悔改的德性,待你徹底好轉,我再拉著你去她府上請罪一次。」


  姬湛不可思議地看著姬明,心說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他低下頭,語調平靜得令人膽寒:「那也是她殺我在先,阿爺,我從未想要過她的性命,我只是想讓她不能再用元慕白的身份做生意而已。她可以改做李慕白,王慕白,我不攔著。我的性命,只要她的生意作賠,你又如何不替我委屈?我差一點命喪荒山了。」

  姬明道:「小王八犢子,若非你三翻四次欺她、辱她、捉弄她、折磨她,她會對你動了殺心嗎?怎不見她對你阿兄動殺心,對我動殺心。」

  「我欺辱她?」姬湛冷笑,「若非我巧然值夜歇在宮中,出手阻撓她那愚計,今時今日,你就該喚她一聲高才人了,你就忍心看她一個小姑娘進宮?阿爺,我如此待她,怎麼你們一個二個都說成了我欺辱她。」

  他咬緊後槽牙:「是,我一開始是討厭她。厭她是故人之女,厭她壞我好事,厭她故作嬌弱姿態,厭她人前人後兩幅面孔,厭她玩弄蘭陵的感情,厭她竟能為一己私慾推霂兒下水。可後來,我亦發現是自己誤會了她,才出手相助,算作補償。我是真心見不得她淪落泥沼,可朝堂大事又如何能與她說。怎知她將我一片好心當成驢肝肺,竟還買兇殺我,你們也全都怪我。」

  「你放心,我不會再為難她了。今後不說似你和阿兄一樣喜歡她,可我在此立誓,我待她,早無那疾之若仇之意。若是再犯,我遭五雷轟頂。」

  見他句句發自肺腑,姬明欣慰不已。

  姬明道:「你早這樣,便沒後面這麼多是非了,人最忌諱緘口不言,你待她是如此,待我們也是如此,一味地把心事憋著,誰又知曉你的心意?往後你和她是一家人了,不可再這麼不像話了。」

  聽到「一家人」三字,姬湛頭皮一緊,此言卻也在他意料之內,心中生出股怪異彆扭的滋味來,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厭煩。

  不過至少挺好玩。

  尤記得他昏死之際,隱隱約約聽到公主說過什麼「冥婚」之言,想來那時便是對高雪存所說。他這次傷得不輕,遲遲不肯醒,姬家莫不是怕他一輩子都是這樣,才叫高雪存要嫁了他沖喜的,指不定他二人婚期都快到了。

  如今他人都醒了,她也沒有沖喜的必要了。

  他可以自行決定娶不娶高雪存,卻不能任由別人安排他娶,歷來外人強行塞給他的,他都嫌無趣,不願要,遠不如自己親自掌控在手的。

  怪不得娘親來看望他時,總一副有話沒說的模樣,原來是怕他生氣,才沒說出這樁親事。

  一想到他和高雪存竟是以此種方式湊成一對兒,她就這麼糊裡糊塗成了他未婚妻子。

  姬湛忍俊不禁,對姬明道:「此事不必操之過急。」

  他還沒玩兒夠呢,可不想過上如姬明一般被母老虎管教的日子。

  姬明疑道:「為何?你阿兄年紀也不小了,再耽誤下去,也要成半個老男人了,只怕雪存嫌他呢。」

  姬湛猛地抬起頭:「阿兄?」

  姬明道:「不是你阿兄還能是誰?怎麼,此事你娘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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