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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姬湛和崔秩打起來了

2026-10-06 22:12:21 作者: 知煜

  除夕將至,年關繁忙,家家戶戶忙著置辦年貨,灑掃房屋,掛上新桃符,高宅亦不例外。

  去歲還住在國公府時,這些事自然輪不著雪存操心,且在那假情假意的國公府過年,半點年味也沒有。

  如今終於回到了一家人從前的日子,雪存樂意為之。

  她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一面親自指揮下人們布置院舍,一面親自擬出年節禮單,親書拜年賀帖,家門都不曾出半步。

  於是姬澄的香囊活計,又被她暫時擱置一旁。

  「送給世叔的年禮,多加一份蒙頂石花茶;給公主的年禮,加一匣紅蕊養顏膏;送去宮中給賢妃和崔宮正的年禮,各加一份龍腦香和一匣太華玉露,送給賢妃的龍腦香,記著挑個鏨刻蓮花的盒子。至於送給侍郎、二伯母家、清河崔家、魏王府和清河王府、吳記餛飩鋪子、姜郎君還有……還有校書郎的年禮,不必再變動。」

  雪存和雲狐在清點要送出的年禮,高宅也在源源不斷收到別人給的年禮,整日都有人進進出出忙前忙後,熱鬧不已。

  高瑜終於在午後回家,見家中人來人往,忙作一團,想來全靠雪存一人在操持,不由心底一慌。

  他從下人處得知,雪存主僕正在花廳用午飯,他自知在外頭躲了懶,不好意思地轉去花廳。雪存一見著他身上行頭,就知他又去了武館,故意奚落道:

  「小高家主,你還知道回家啊,怎不跟你武館那群狐朋狗友過一輩子,哼。」

  高瑜帶了個小錦盒上前,雲狐起身,他坐到雪存對面,把錦盒放在桌上:「姐姐,我發誓這是今年最後一次去武館。你放心,除夕夜要燒的竹子,我這就去安排。」

  雪存冷笑:「今年還有兩天就過去了。」

  高瑜笑道:「我知道錯了,姐姐,你快瞧瞧我帶了什麼好東西給你。」

  雪存打開錦盒,裡頭裝了幾個模樣怪精巧的皮影小人兒,兩男兩女,兩老兩少,最高猛的男子還是個持劍的玄甲小人兒,一看就知是他們這一家子。

  思及高瑜才一歲多點,恐是人都沒認全,就再未見過高昴,連亡父的模樣,他都得從別人口中探得。雪存一瞬紅了眼眶,心裡的氣也消了。

  她語重心長:「蘭摧,如今你是一家之主,何況今後還要科考做官,少不得這些禮尚往來,再不喜歡也得逼著自己做。我現在尚未出嫁,能幫你一點是一點,可你也總得學著些,不然你要指望我幫你一輩子呀。」

  

  高瑜低頭道:「知道了,我近日玩心大了些,總想去一睹謝瀾王謙等人的風采,好精進一下自己的武藝,才三天兩頭往外跑的,再不敢讓姐姐操心了。」

  總歸他沒在外頭撒野惹禍,雪存驀地心軟,聲調也軟了:「好了,大過年的我不願怪你。你這幾個皮影小人兒挺好,就留給我玩吧。」

  當夜更深夜靜。

  雪存泡完熱水澡,見靈鷺實在睏倦,不忍留她給自己擦發,叫她先去外間碧紗櫥睡下。雪存吹滅臥房內多餘的燈盞,頂著半乾的長發,坐在妝檯前,將弟弟送的皮影小人兒依次攤開。

  她拿起最像高昴的那隻,在腦中仔細回憶亡父的面容,怎奈次次都有差池,就是拼不成張完整的。

  元有容道風陵渡是和高昴最後一面,可惜她這個女兒,連最後一面都未見著。那時候她和弟弟一齊躺在小榻上睡著了,高昴登船探望時,沒忍心吵醒他們。

  第二日睜眼醒來,船已在東去的路上,阿爺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情到傷心處,雪存落下兩行淚,她無數次希望阿爺那時能喊醒她和弟弟,哪怕和他說上最後一句話也好。

  以後再不必哭了,無論是她還是娘親弟弟,日子要歡歡喜喜花團錦簇才好。

  雪存很快止住淚,她弄乾頭髮,對鏡解衣,挖了厚厚一塊玫瑰香膏,朝自己身上各處塗抹,好生嬌養著這一身好皮肉。

  塗完香膏,她嫌訶子兜衣等物過悶過緊,橫豎都在自己家中,遂直接套了件軟薄透貼的中衣在身。

  正室的燈還亮著,雪存本想在睡前去看看元有容,轉念一想,萬一是元有容起夜時才點的,反不好去打攪她的睡意。

  雪存方想上床安寢,偶然瞥見一旁繡架上,還繃著塊白緞,正是她要給姬澄做香囊那塊。

  答應他的香囊遲遲沒有落針,就連圖樣都沒畫,不如趁今夜尚無困意,先將圖樣畫出。

  她端起最後一盞小燈,轉坐在繡架前,低頭沉思給姬澄的繡樣。忽而窗外似是陣朔風掠過,竟將她攏上的窗牖吹開,燈也熄了。

  雪存摸出火摺子,重新點燈,起身去關窗。

  窗子重新攏上,她掌燈轉身,竟是險些被眼前景象嚇得丟了魂,驚恐的淚生生憋在眶中。

  崔秩竟然神不知鬼不覺進了屋,站到了她身後,靜靜注視著她。

  他的身影被燈盞拉得極長,她站在他的黑影里,頓時遍體生寒。若非現在正值年關,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活見鬼。

  她不知他進院幾時,看了她多久,是否連她方才解衣抹膏都盡收眼底……

  「崔、崔……」雪存闔動雙唇,說不出句完整的話。那道風似的動靜,必是他鬧出的。她顫顫巍巍放下燈盞,被他步步逼退,後背貼到窗邊。

  崔秩見她烏髮披散,雙頰暈粉,雙眸生春,身上只穿層似煙似霧荼白中衣,胸前紗料被撐得圓滾滾滿噹噹,腰腹處又空出一段,眼力不差的,都能一窺她窈窕身體。

  她的身體如何叫人受用,他自是曉得的。

  雪存強作鎮定:「崔秩,你究竟要陰魂不散到幾時?」

  一個他,一個姬湛,兩個人皆能視宵禁律令如廢紙。想上回在畫坊還有姬躍等人在側,今夜他尋來新家,將她帶走了,當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雪存哪知崔秩雖有身好輕功,到底不比姬湛更巧捷,只夠他一人來去自如,綁不了她。

  崔秩眸光生火,聲音低啞:「雪雪,好一個陰魂不散。你放心,我今夜不會待你怎樣。只要你把神女圖還我,崔子元,今生今世,從此絕不糾纏。」未曾親眼見證,他死也不願相信,她竟捨得下心燒了神女圖。

  她若是拿得出來,他必說到做到。

  想他十年磨一劍,久尋神女無果,直到她的出現,才讓他真正畫功大成,明心見性。他已經失去了她,如何還能再失去那幅嘔心瀝血的神女圖。

  崔秩來這一趟,竟只是為討那幅早化成灰的神女圖。

  雪存愣道:「神女圖?早化作一堆灰燼,隨溪入河,隨河入江,隨江入海。崔子元,你要找就去海裡頭找吧。」

  她神情不似作假,崔秩猛然嘔出一口血,苦澀一笑:「那我只好糾纏你一輩子了。」

  雪存被他這口血一驚,心中思潮起伏,泛起千狀萬端的苦:「即便我與伯延成了親?」

  崔秩道:「即便你與他成了親。」

  雪存眼尾生淚:「強扭的瓜不甜。」

  崔秩道:「不甜又如何,我偏要一試。」

  話到此時,正室忽傳出開門的響動,元有容定是因東屋動靜驚動,下一刻,果聞她和耿媼低語朝東屋走來。

  雪存見崔秩不動如山,矗立原地,嚇得對他一番推搡,卻是紋絲不動。雪存急得滿頭大汗:「崔秩,你先躲起來。」

  崔秩擦去唇角血跡,好模好樣道:「為何要躲?雪雪,我今夜就要讓元夫人知道,除了他姬澄適合做女婿,我崔子元只比他更適合做這個女婿。論家世才幹相貌,我哪點比不上他?他一個純粹的文士,論男女敦倫合歡之道,更比不過我。雪雪,嫁給他,你不會快樂的。」

  元有容二人腳步已抵東屋門外,雪存快急哭了:「崔子元,你是不是想嚇死我娘才好?」

  崔秩念及她母親的確體弱,他再衝動,也不能寒了她的心。他咽下所有委屈和酸楚,三兩下躍上房梁,匿進一片暗影里。

  耿媼留守在外間,元有容獨自推門而入。

  見雪存呼吸急促,面色潮紅,痴痴傻傻站在窗前,似是還哭過一場。元有容皺緊眉頭,大步上前:「梵婢,你累了好幾日,這麼晚還不睡,方才我見靈鷺睡在外間,就沒叫醒她,你又是在同誰說話?」

  雪存強顏歡笑:「娘,我方才死活想不出要給阿澄繡什麼好,正急得窩火,自言自語罵他呢。」她拉起元有容的手走到繡架前:「你看,我半日都沒想出個圖樣。」

  不止元有容方才聽到道低沉男聲,耿媼亦聽到了。元有容垂眸看著白茫茫一片緞布,將信將疑:「當真?」雪存篤定道:「當真,娘,我繡個什麼給他好啊。」

  原來是這等小事,不就是花沒繡出來麼,姬澄又沒催,也不知她急著較勁個什麼。

  元有容道:「你與他今後就是夫妻,俗話說好事成雙,你若要繡,最好就繡上一雙。譬如這蝴蝶、鴛鴦和比翼鳥都是寓意最好的。」


  雪存道:「多謝娘親提醒,那我就繡對比翼鳥好了,能少繡兩隻翅膀。」元有容笑道:「你這鬼丫頭,既然想好了,圖樣畫完就早點睡覺,別耽擱太晚。」

  又同她絮絮叨叨好一會兒才走,無非是交代她好生養著,別到了婚期反把身子累垮。

  房門一關,屋中一剎寂靜。

  崔秩剛想跳下房梁,卻聞屋外一道疾風颳過,方才被雪存攏上的窗子又打開了,燈火一熄,臥房重歸黑暗。

  不好,黃雀在後,能在金吾衛眼底觸犯宵禁的,必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不知底細不可貿然出手。想來也是,雪雪貌美動長安,她訂婚後必惹得心懷鬼胎之人頻頻冒出。

  雪存未起疑心,一如方才起身關窗點燈,不知身後站了個蒙面黑衣人。崔秩蹲在房樑上,默默展開隨身摺扇,伺機偷襲。

  「啊唔——」雪存轉身,嘴張到一半,嚇得方一發出道急促的低吟,就被姬湛給捂緊了嘴。

  姬湛一手摘下面罩,輕聲笑道:「噓,別慌,是我。」

  竟然是姬湛,怎麼可能是姬湛。

  樑上的崔秩始料未及,用力握緊扇柄,心下又驚又氣。姬湛竟身懷此等輕功絕技,藏得如此之深,連他從前都被姬湛耍得團團轉,還當姬湛是個秀而不實、了無長進之徒。

  崔秩氣罷,心笑姬湛啊姬湛,你又如何不似我這等蠢人痴人,你我爭搶她多時,鬧得兩敗俱傷,反被你兄長橫刀奪愛。

  他倒要看看,姬湛又能同雪存說些什麼話,便一時沒動。

  只見姬湛悠閒坐下,一雙狐眸放肆打量雪存,笑意莫測:「高雪存,你是不是忘了,你欠我不少東西。」

  一晚上來兩個,樑上一個地上一個,雪存身子都嚇麻了。

  她沒好氣道:「你等一會兒。」說罷,轉走向木櫃前,翻找片刻,找出套艷麗的男子衣物,呈給姬湛:「欠郎君的衣裳,如今還了。」

  姬湛隨意瞥了眼,見是套蜀錦華服,一手接過擱在膝上,又問她:「除了這個,你就沒有別的可還了?」

  雪存不解:「除了這套衣服,我還欠你什麼。」姬湛道:「我的紫霆刀,高雪存,你莫要忘了,紫霆是因誰而毀的。」

  借著微弱的暖光,他觀她今夜衣著大膽奔放,竟是連訶子等內衣都沒套在裡頭。

  透著薄薄一層紗,他甚至能看見穿了吊墜的細紅繩,是如何遊走進她胸前深隙中,將玉觀音夾得無影無蹤,不似敬神,反似瀆神。

  莫非那日他與阿兄登門,阿兄獨自進來她房中,她就是如此穿著麼。姬湛面上掛著笑意,只那笑意比之方才要冷了許多。

  雪存冷漠道:「紫霆刀是吧?你且等等。」她走到只緊鎖的大箱子前,開鎖取物。

  姬湛愣住,心想他不過臨時借紫霆發難,外頭那麼冷,只想尋了理由,在她房內多滯留一會兒。哪知她竟萬事俱備,誠了心要與他撇清得乾乾淨淨,巴不得明天就將他當作陌客。

  片刻後,雪存拿出厚厚一疊銀票,只手遞給他:「這些錢想必夠做一把新紫霆了,我還欠了你什麼,你一口氣說清,我絕不賴帳。」

  她心平氣和:「哦,若是你想取我的命,記得拋屍拋遠些,別嚇死我娘。」

  她不解風情,姬湛被她氣得頭昏腦漲,不接她的錢:「高雪存,你存心的啊?」

  他傷愈不久,想試試身手恢復了幾成。今夜特意冒寒來找她,想著逗逗她玩,哪知她又是這副要死要活的態度。

  倏忽之間「唰」地一道聲響,就有道飛馳白影當頭迎面朝姬湛刺來,姬湛側身躲過,僅以刀鞘回擊,就將那白影打回房樑上,飛旋迴崔秩手中,正是崔秩的摺扇。

  「崔子元,沒想到你還有梁上君子的喜好。」姬湛抬眼看他。

  崔秩跳下房梁,一把將雪存護至身後,毫無退讓之意:「我是不磊落,可你也未必坦蕩。姬湛,你沒看出來她不喜歡你?」

  見雪存皺著眉掙開崔秩的手,跑到一旁的大床上坐下,哪個都不願搭理。姬湛笑吟吟道:「我倒是看出來,她也不喜歡你。」崔秩冷笑:「彼此彼此。」

  雪存深吸一口氣:「你們可以滾了嗎?我要睡覺了。」

  姬湛道:「高雪存,往遠了說你是我未來阿嫂,往近了說你是元姨的女兒,算我半個妹妹。今夜有賊人夜闖深閨,我偶然經過,路見不平拔刀相救,不得不留下與你作伴了。」


  聽他輕鬆說出「阿嫂」二字,崔秩心中一沉,似乎真叫他那把橫刀給片片凌遲了。

  崔秩不顧多年交情,話裡帶刺:「姬湛,當初若不是你設計離間,我與她何至於此。不過我與她已做了無名有實的夫妻,她如何能做你姬家婦。」

  什麼叫無名有實的夫妻,那日在白玉樓一見,她身上那些痕跡,竟是崔秩留下的,此番才獲悉真相,竟是意料之內情理之中了。

  崔五又不是沒向她提親,她為何反答應了兄長。

  高雪存啊高雪存,事到如今,我又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不透你了。你究竟是何打算,究竟待人接物之時,有沒有過半分的真情,世間千千萬男子剖與你的真心,你就肆意作踐不成。

  知她已和崔秩做了真夫妻,崔秩該得到的都得到了,姬湛渾身一震,喉間湧起腥甜之氣。

  他心說:想來我是替阿兄氣極了。

  他果然神色蒼白,再沒那慧心妙舌和崔秩爭執的勁。倒是雪存暗道不好,悄聲質問:「崔秩,你定要害得我死無葬身之地才可罷休。」

  她再著急,當著他二人的面,還能有什麼法子自證清白?定要脫光了要他們輪流打量過,才作數麼?

  尤其依照姬湛之性,他一走,她就要被姬湛削成個人棍了。

  崔秩道:「雪雪,我是不是胡言亂語,當下便可驗證。姬湛,你同樣對她心思不純,卻不知她臂上有一朵紅花石蒜,我與她兩情相悅,兩廂情願,我見過,摸過,親過,如何?是你們姬家沒臉沒皮,仗著和元夫人昔年那點交情,趁我尚在病休之時欲強娶我妻。這筆帳,我崔子元早晚要算,如若你們識相些,把崔家婦還給崔家,此事我不予追究。」

  哪知姬湛抱刀輕笑:「崔秩,自古好女難求,美人更難求,是她親自點頭同意嫁到我家。美人是要作花一般來好生疼著的,風吹不得雨打不得,你明知貞潔清白,是世俗禮教強加於未婚女子的枷鎖,是重過性命之物,卻仍仗著一身蠻力欺負了她,她就成你的人了?分明是登徒浪子行徑,卻叫你說成個兩廂情願未婚夫妻,你好生不要臉。」

  正室驟然亮起了燈,雪存後知後覺,他二人的身影,恐早已透過燭光,明晃晃映在了窗上。

  她急不擇路,忙起身提醒他二人:「你們快走,我娘親又起身了,快走。」

  崔秩道:「我不走,雪雪,覆水難收,元夫人早發現了我們的身影,我這就同她說清楚你我之事。」

  姬湛道:「我也不走,我要告訴元姨,堂堂御史中丞是如何作出這等下作之事,又如何被我抓個正著。」

  雪存恨不能給他二人跪下來:「我自有法子遮掩,我求你們了,我娘若是嚇出大病,我定將你們二人千刀萬剮。」

  到底不忍再為難她,聽到元有容已在外頭開門,崔秩擰眉,低聲道:「雪雪,他走我就走。」

  姬湛道:「哦,你走我就走。」

  雪存早已急出一身香汗,她示弱質問:「你們是想要我死?」

  元有容腳步已到外間,姬湛心軟下來,眼見跳窗上樑皆來不及,他抓起華服,坐到她床上,一如此前三兩下脫了靴,直直鑽進她被中。

  崔秩見狀,驚得咬牙,心想你睡我為何不睡,轉眼也脫靴上床藏於被中,與姬湛離得遠遠的。

  「梵婢,你屋子裡頭到底是什麼動靜,你給我好生說清楚。」元有容聲音從屏後傳來,罕見帶了厲色。

  她若是過來掀了床被,無論如何也說不清。

  雪存慌亂中瞥到鏡前的皮影小人兒,急中生智,坐上床,半個身子都藏進被中,也不知坐到了他二人哪個身上,那混蛋竟還發出道舒舒服服的低聲哼唧。

  她扯下一半床簾,佯作剛要入睡。見元有容繞過屏風,她又作出個慌忙下床的模樣,直直衝向鏡前,寶貝似地護住什麼東西。

  元有容一頭霧水,還當她當真藏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興許是書箋信物一類,斥道:「拿出來。」見雪存面上有淚痕,她又一時後悔,擔憂自己誤會了女兒。

  可方才,她將東屋窗上兩個男子身影看得清清楚楚,這回再錯不了。

  她知道,自己女兒的模樣一時難絕桃花緣,能闖入她閨中的男子,身手必是十分了得,她未必能逮住,可梵婢到底已和姬家定了親……

  雪存哭著把兩個皮影小人兒遞給了元有容。

  元有容接過一看,只一眼就認出,大的那個是高昴,小些那個是高瑜。


  雪存楚楚可憐:「娘,我方才在玩皮影罷了。」元有容紅了眼,把兩個皮影人放回去:「你騙人,我連聲音都聽到了,到底是誰,你又把人藏在了何處。」雪存忙清了清嗓子,照著此前扮男裝時掐出的音色,遊刃有餘道:「在下鎮國公府高昴,敢問小娘子芳名。」

  她又學著高瑜的聲線,拿起那小男孩兒,對著高頭大馬的大將軍道:「阿爺,阿爺,我是瑜兒呀,我是你的小瑜兒,你不認得我嗎。」

  雪存換回自己的聲音:「娘親,你方才看到、聽到的,便是這兩個小人了,還有我和你呢。」說罷,就要拿另外兩個給元有容瞧。

  學得還挺有模有樣,元有容百感交集,破涕為笑:「大晚上不睡覺,你竟是、竟是在偷偷摸摸做這個,你這麼心虛做什麼。靈鷺又是怎麼回事,我來來回回兩次,如此動靜,都鬧不醒她。」

  雪存道:「她這幾日跟著我累壞了,我今晚都沒忍心叫她伺候我。娘,你等會回去的時候腳步輕些,別吵醒她。」

  元有容嘆道:「梵婢,你想念你阿爺,何不大大方方,何必連我都要瞞著。你看,今晚鬧出這麼大個誤會,娘不好受,你更不好受。」

  雪存低頭哽聲:「眼淚是無用之物,傷身傷心之物。自從阿爺走後,我早已暗中發過誓,此生絕不能因他的事,於人前示弱落淚一回。我日日哭、夜夜哭,就能將你和蘭摧哭好不成?可是除夕將至,蘭摧今日將這小玩物送給我,我睹物思人,總忍不住想他。娘,我好想他……」

  說罷,忍聲痛哭起來,眼淚似潮水外涌。

  元有容知曉自己多心錯怪了她,時辰亦著實不早,待哄好了她,叮囑她早些歇息,就離開了東屋。

  雪存恐那兩個賤男人再生變故,直接吹熄了燈,抹黑坐回床邊,雙手捂住臉,無聲痛哭起來。

  無論是崔秩,還是姬湛,他二人離姬澄相差甚遠,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從來都是任性而為之,從來就沒有將她當成個人看過,回回都嚇得她半死。

  雪存又悔又後怕,悔不該當初招惹了崔秩,如今剪不斷理還亂,莫不是當真要如他所言,糾糾纏纏一輩子。

  她自己也有大錯,早知如此,何苦因提親之事反辜負了姬澄,她就該答應崔家。

  姬湛和崔秩默默起身,離了被窩,一左一右,坐在她兩邊,誰也不敢先開口。

  失去父親的痛處,他們從未體會過,方才見她竟急得拿亡父做幌子,此為大不敬大不孝之舉,可想眼下她心中該有多痛。

  她哭聲悽然欲絕,哀婉悲涼,整個人止不住地抖,仿佛性命都要隨著哭聲一點一滴流逝了。

  良久,姬湛愧疚道:「高雪存,我不是故意要來惹你的,我錯了。」

  雪存重重給了他一耳光,一下把他打懵了,黑暗中,她那雙晶瑩剔透的美眸滿是淚光,教他悔恨至極,忽覺得此生萬死也難贖了。

  姬湛捂著半邊臉,無奈道:「存兒妹妹,消消氣,消消氣,我這就滾。」語畢,不忘帶上雪存還他的華服,跳出了窗,黯黯然消失在夜色中。

  崔秩遲遲不願走,要等著她不哭了才好。雪存側目看他,嗚咽道:「你還不滾。」

  崔秩懊喪道:「雪雪,我今夜來,原無意惹你傷心,當真只為索回神女圖。誰知一見了他,滿腦子只剩些爭風吃醋之事,失了理智。」

  雪存冷笑:「有意無意又如何呢,你在姬湛面前口出狂言,已是將我置之於死地了。崔秩,你我之間的事,無論如何該有個了結,卻不是今晚。元宵節後,我會與你私下再見最後一面,在此之前你不許出現在我眼前,否則此約作廢。」

  ……

  翌日一早,雪存起床後去正室給元有容請安侍奉藥。

  元有容見她雙眼比昨夜還要腫一倍不止,喝完了藥,緊追不捨問她是不是又哭過一場。

  雪存撒謊:「是,昨夜做了個噩夢,半夜醒來哭了一場,惹娘擔心了。」元有容問:「什麼樣的噩夢,竟這樣厲害。」雪存低眉道:「也沒什麼,就是夢到我和伯延婚事不順,我一時心驚後怕,起了癥結,才哭得厲害。」

  元有容安慰她:「你別多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何況夢中情景如何又能當真呢。若你實在不放心,又嫌天冷不想出遠門,改日邀上伯延一起,就去靖善坊的大興善寺求個姻緣簽,有備無患才好。」

  正巧雪存亦有此意,於是點頭應下,只等忙過初三了再邀姬澄。

  除夕當夜,高宅無一人進宮赴宴。


  吃過年夜飯飲過屠蘇酒,大門一關,雪存給家中僕役各發十兩銀子作年節補貼,這麼大的數目,喜得一眾僕役歡呼鼓舞,個個兒都給雪存說好話拜年。

  巧的是外頭剛好下起大雪,雪存和雲狐靈鷺同元有容高瑜等人,一齊在花廳內圍爐夜話,熱熱鬧鬧守起歲來。

  元有容自是守不過子時的,她要起身回屋之際,只聽得外頭大門處傳來道道敲門聲。這個時候,文武百官各府權貴皆已進宮過年,來高宅的又能是誰?

  雪存心下一緊,生怕敲門之人是姬湛那瘟神。哪知趙庭跑去開了門,將冒雪前來的人領進屋,眾人才見竟是姬澄。

  姬澄一進暖室,發間肩上的雪還沒化,就急急忙忙給元有容磕頭拜年,然後起身和雪存、高瑜拜年。

  元有容笑著給他塞了串壓勝錢,叫他與雪存坐在一處,問道:「今夜除夕宮宴,你竟提前離席。」

  姬澄微笑道:「宮宴煩悶無趣,年年都是那些花樣,我便隨意尋了緣由提前離宮,特意來給你們拜年。存兒,我和你們一起守歲如何?」

  雪存點頭:「只要你願意,我又如何不願?只怕世叔和公主又要說你『有了媳婦忘了娘』了。」眾人齊笑,此時又有人敲門,雪存心底又是一驚,待趙庭跑去開門,將那人領進屋,才見是姬躍。

  姬躍一如方才姬澄般給元有容等人行禮拜年,才道:「郎君,你要的煙花買好了,已放到了院子裡。」

  原來他是在路上買了煙花,才晚姬澄一刻。姬澄對眾人道:「子時一到,咱們就放煙花。」

  元有容道:「你們的煙花我怕是等不到了。」姬澄知她身子不好,不強人所難,元有容也懶得在這裡妨礙眾小輩,提前回屋歇下。

  子時將至,眾人歡欣雀躍,圍著姬澄買來的大煙花打量不停。姬澄叫雪存親手點,雪存不敢,高瑜也不敢,推辭一番後只能叫姬躍點上。

  下一瞬煙花在天上炸開,與皇城的煙花相交映,古老冷肅的長安城終於成了個奼紫嫣紅人間。

  眾人回花廳守歲的路上,雪存向姬澄道出大興善寺之邀。

  姬澄開心不已:「存兒,這還是你頭一回邀我呢。」雪存笑道:「只要你不嫌煩,我今後月月邀你、日日邀你。」

  一直到雞鳴時分,各家各戶接二連三響起燒竹爆竹之音,姬澄和高瑜一起,將高瑜提前備好的竹子點燃,噼里啪啦一通震天的亂響,寓意驅除邪祟、辭舊迎新,如此年三十夜才算完。

  姬澄主僕與眾人道別,騎馬回了姬家,雪存等人亦是倒頭就睡。

  到新年初五這天,雪存和姬澄同往大興善寺。

  長安城內廟宇佛寺無數,其中只屬大興善寺求姻緣最准,這才剛開了年,就有無數年輕男女齊往寺內擠了。

  姬澄和雪存今日輕裝外出,不願暴露身份,攪了旁人的年興。饒是如此,他二人仍是百數人中最顯眼的神仙眷侶。

  雪存不敢與姬澄同求,只敢叫他分開了占求。她排了許久的隊,終於排到自己,跪於佛前,盡心竭誠求得一簽。

  簽子從筒中掉落在地,雪存慌忙拾起,再三哄了自己一番,才敢翻過簽背查看。

  只見此簽云:鏡花紅顏三墮劫,水月澄清萬緣閒。

  此詩隱隱看不出凶吉來,她翻回背面,去看後頭那簽文小注,上頭寫:此簽中平,紅顏多蹇,非天妒也……雖不至於是個大凶簽,雪存再不敢看下去了。

  她大抵能看得懂,唯獨不解這三墮之意。何為三墮?是她已經歷過三次大的坎坷,才同姬澄走到一塊的嗎,這樣算來,倒也合情合理。

  後頭那句水月澄清,裡頭倒有個澄字,興許連佛祖菩薩都覺得姬澄就是正緣。

  只可惜連作一處來看,鏡花水月,卻不是個好詞。

  雪存心慌意亂,心想要不要再找住持一解。

  待白眉住持看過她的簽子,先是搖頭,後又點頭微笑,嘆道:「施主極有佛緣。」雪存答道:「是,信女家中本就信佛。」

  白眉老住持道:「鏡花非花,這水月卻是真月。此簽為先凶後吉、先苦後甘、先濁後清、先空後圓之兆,若是關乎兩個人的婚事,不失為好簽;可若只關乎施主一人的姻緣路,此簽……罷,施主緣來而應,緣去則散,待機而動,方能撥塵見佛。」

  他越是這般說,雪存便大驚失色,她方才所求,恰恰只有她自己,並未問及姬澄。她原以為姬澄是那苦盡甘來之人,可眼下看來,他竟不是那個對的人麼。


  又或者說,他才是那個對的人?可那「三」又是哪三劫?崔秩麼?楊士杭麼?甚至是柳沉璧麼?雪存越想越糊塗。

  好在她的姻緣雖有坎坷之相,最後仍能修得個圓滿。

  她和姬澄離開大興善寺,姬澄似是抽得個好簽,笑意比來時都多了不少。

  雪存不忍潑他冷水,姬澄問起時,她臨時胡編亂造個上籤,只說這樁婚事歷經坎坷後,必極好極順,想來如今坎坷已過,今後只剩好的了。

  姬澄喜道:「存兒,你竟與我抽得個差不多的,我亦要經一番坎坷歷練,從前那些又如何不算得?想來你我婚事再無後顧之憂。」

  雪存笑了笑,幸好他那裡結果是好的,同他在外頭玩了一天才回家。

  他二人哪能知道,他們前腳剛離開佛寺,姬湛後腳就鑽進大殿,找到白眉,問:「老……大師,方才那天仙似的女郎,抽著了什麼簽,可否告知於我。」

  白眉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人各有命,那位施主的簽實在不宜告知外人,你莫要再為難老衲。」

  姬湛環視大殿,道:「大興善寺香火興盛,少不了我親舅舅的功德在裡頭。我實是不知,他一個信奉道教的,怎麼每年有這麼多銀子朝佛寺裡頭使,這錢不如給了我,我也能蓋廟誦經,不是麼。」

  他既說出親舅舅三字,白眉就知他舅舅是當今魏王了,當下憑著他語調相貌衣著作風猜出他身份。

  白眉道了句「造孽啊」,就將雪存的簽遞與他看。

  姬湛看罷,心中亦是大驚:她的婚事,竟還能不順下去,是否意味著她和阿兄,只是場鏡花水月的假姻緣。

  他看罷,將簽還與白眉。待轉身要走,白眉叫住他:「施主何不為自己求一簽。」

  姬湛笑道:「我可不信你們的釋迦牟尼佛。」說是這麼說,卻也著實好奇,他雖從未放在心上過,可自己總歸要成家,將來姻緣事又該如何?遂乖乖回到白眉身前,伸手就要簽筒。

  白眉道:「排隊。」

  姬湛:「排隊?」從來沒有人敢叫他排隊。

  褚厭忙道:「郎君,你改改性兒吧,別好了傷疤忘了疼。」姬湛只能老老實實跑去排隊,排了大半日,才排到他。

  姬湛心說我只求我姬仲延姬二郎一人之姻緣,腦中卻有個聲音,一直重複不斷說「高雪存」三字,這簽也求得個心煩意亂。

  待簽子脫落在地,姬湛撿起來看,竟也是個中平簽。

  他叫白眉給他解簽,白眉厭他向來乖戾跋扈不敬神佛,只對他道:「等。」

  姬湛挑眉道:「解簽也要排隊?」

  白眉搖頭:「老衲是在說施主這簽,精髓只在『等』之一字上,亦是個先凶後吉、先苦後甘、先迷後悟、先虧後盈之簽,待而不迫,守而不執,不離不棄,莫失莫忘即可求得。」

  姬湛心說他到底是不誠心信佛,才求得如此離譜之簽,大不了改日回紫虛觀去求。

  天底下只有旁人等他的份,沒有他等旁人的。

  雖是如此,他仍笑著解下腰間錦囊離開,將裡頭沉甸甸一包的金銀,都當作今日供奉的香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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