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正月十五,百官陸續回衙署上值,仍未收到半點要朝會的消息,嘴上雖一口一個擔心聖人,心裡倒是樂得自在。
皇帝因廢太子之事傷透了心,已徹底懈怠朝政,又聞賢妃有孕,只顧躲在後宮享清福,將大小事一應交政事堂與六部處置。
新儲遲遲未定,泰康二十五年註定不平靜了,無形的陰雲密布長安城上空,悄然醞釀一場傾山倒海的暴風雨。
暴雨徹底降下前,安穩的日子過得幾日是幾日。
姬湛主動請纓回了秘書省,崔秩停職結束回到御史台。
不少人打趣姬湛和崔秩,稱他二人同時生病同時好,同時停職同時復職,不知道的,還當他二人去歲是因同一個女子情傷所致。
崔秩今日回御史台,就有不下三個同僚拿此事揶揄他。
可氣他們竟然猜中了,崔秩陰沉著臉看了一上午文書,誰也不敢再招惹他。
臨下值前,玉生煙來御史台找他,附在他耳邊低語一番,崔秩的眉心才略有展開的跡象。
下值後,崔秩更衣換裝,帶玉生煙暗中前往頒政坊。一番苦找,才找著吳記餛飩鋪子,果見雲狐和靈鷺已坐在店中。
吳記如今生意紅火,無需再靠雪存做噱頭,即便在長安人最不得閒的白日,也有不少慕名前來的食客。
崔秩從未踏足過這種地方,正疑惑雪存為何在此約見他,吳小娘子就走到他跟前,怯生生道:「大哥哥,你跟我走。」說罷,將崔秩帶往後門,鑽進了後院。
玉生煙饞這裡的羊肉湯,也心知不便旁觀,就沒跟著他去,涎皮涎臉與雲狐二人坐到了一桌。
鋪子後院正是吳家人住處,緊挨店鋪,是個乾淨整潔的四合小院,院子不大,院中種了棵棗樹。
雪存已然出現在院中,正背對崔秩站在棗樹下,同吳老太有說有笑:「恭喜。」
吳老太笑道:「這都託了小娘子的福,過些日子吳記換了地方,娘子可一定要找著路。」
語罷,她發現院內多了個玉刻似的年輕男子,忙對雪存道:「小娘子,你要等的客人來了,老身先去外頭忙去了。」雪存點頭:「多謝。」
她徐徐轉過身,見了他,臉上笑容餘韻仍在,似是已將他那些荒唐作為輕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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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見她這樣笑過,崔秩心中一沉,無端生起一股預感,或許今日就是他們徹底訣別的時刻。
為什麼呢,為什麼偏是今日,為什麼偏偏是他,他到底是哪一刻就輸得一敗塗地。
雪存率先進了堂屋坐下,崔秩緊隨她身後,在她身側落座。雪存平靜道:「全長安城,我只放心這個地方,如今不便在外頭與中丞見面,不得不委屈中丞了。」
崔秩遲滯一笑:「雪雪,我都依你。」
二人相對無言,靜默半日,彼此都不願開口。再耽誤下去,今日在這裡枯坐一日也不會有結果。
雪存決意快刀斬亂麻,率先發問:「崔中丞,我有一事很是好奇。」崔秩道:「你說。」
雪存低頭道:「我不明白,僅憑你我那些單薄的舊事,你何必如此執著。」
崔秩心如刀絞,凜然失色:「單薄?畫坊雨中相識,驪山瀑布同生共死,大明宮定情,雪嘯山莊共處,韓國夫人府促膝談心……就憑我只見你第三回,你就夜夜入我夢中亂我心神。這麼多刻骨銘心的經歷,你如何狠得下心說得出口,竟以單薄二字蓋過。」
「高雪存,你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這話,你敢不敢對天發誓,我要聽你親口說,你待我從未有過一絲真心。」
雪存抬起雙盈盈脈脈琥珀眸,直視他含淚的目光:
「可這些都是我處心積慮算計的,這份你眼中的真情,從來就沒有乾淨過。崔子元,我接近你的目的一隻為自保,二隻為榮華富貴。你能給我,旁人也能給,那個人是不是你都不重要。」
崔秩道:「那又如何?我從未在意過,我為何放任你攀附,你竟然看不明白。為了你,我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使過了,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雪雪,你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聰明。」
雪存實言:「你喜歡的高雪存,是無依無靠的高雪存,是嬌弱謹慎的高雪存,不是我。崔秩,你喜歡的人到底是你臆想出的神女,還是那個時時向你撒嬌示弱的雪雪,還是我,連你自己也分不清了吧。你還不明白,你已經習畫習到痴狂,成個畫痴了。人是人,畫是畫,你不要再人畫合一而論。」
畫痴,她竟以畫痴二字形容他。崔秩心神大震,腦中一片空白,萬念俱消。
良久,他頹喪笑道:「分不分得清,崔子元比你更清楚。雪雪,我差一點就能娶你了,就差那麼一點。如果沒有旁人插手,如果我沒有在你最絕望之時,與你書信斷情,今時今日,你選的那人會不會就是我。」
雪存搖頭:「不可能的,你清楚,你我之間,向來怪不得任何人。即便沒人拆散,你我也註定做不成夫妻。你捫心自問,如果我連個國公府貴女身份都沒有,如果我性格再軟弱一些,但憑我相貌再是好看,你就會低下頭高看我一眼,會為了我百般妥協?」
「我原諒你對我做過的那些混帳事,可你也莫要來找我了。我是公主的兒媳,你若再犯,被千夫所指甚至要沉塘的人只會是我,你若當真還在意我,就不要再害我。你我的緣分,早在當日神女圖燃盡時就斷了,隨著溪水一點一點流盡了。所謂的心動和真心,不過是因緣而生,終究也會因緣而滅,如今就是緣滅之日。」
「我知道你要對崔氏負責,我也不怪你,當初只能舍了我去選崔家,換做是我,我也會像你一樣選。你肩負了太多東西,我又如何不是,半點不由人的滋味我懂,我太懂你了。說句真心話,相識這麼久,你和崔宮正是全長安城我最羨慕的人。我若是你,有如此相貌如此出身如此才學,必要做出一番流芳百世的功績來,絕不會被一時的情愛失意攔住去路。崔子元,不要讓我看不起你,你也莫要辜負了你自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雪存起身要走,崔秩猛地伸手拉住她。雪存回頭,見他雙眼極紅,死活在她面前強忍眼淚,他滾動喉結,不甘地問道:
「高娘子,事到如今,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我從前相好之時,你就沒有過哪怕短短一瞬,突然想過要與崔子元地久天長?」
「我已是伯延的未婚妻。」雪存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若無其事,「你再問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了。」
崔秩終於捨得鬆開她,任她緩緩抽開手,他卻再不能去抓住她的指尖。
雪存帶上帷帽,回到店內,與雲狐二人齊齊離去。崔秩卻久久地坐在陌生的小院內,盯著暖爐裡頭熊熊燃燒的炭火出神。
從今往後,他就要重蹈父親的覆轍,娶一個面和心不和的世家貴女,過上同床異夢的生活,生下一個乖巧的嫡長子,再像父親教育他一樣教育那嫡子,把博陵崔氏傳到那孩子手中。
崔家世世代代,祖祖輩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養育出一代又一代的崔子元,如此的輪迴,竟已持續千年,望不見盡頭。
是高雪存讓他知道,原來崔子元,也會有付出真心不計得失之時。
可到底只是黃粱一夢。
如今,夢醒了,他畫中的神女已然離去,徒留他一人對月成雙。
這就是他無法逃脫的崔氏子命運嗎。
雪存和崔秩相見的時候,不知元有容趁機將王太醫請到家中請脈。
「王太醫,如何?」元有容的身體,她自己最是清楚。自從華清宮之行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比去年還要差勁許多。
她的身形愈發枯槁,氣息微弱,每夜只能睡一兩個時辰,夜間盜汗不止噩夢不斷,嘔血之症看似有好轉,實則五內只比從前更燒得厲害。
幸好她一向畏寒,一年到頭都要裹著厚衣,可手腕處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早晚瞞不住雪存姐弟。
王太醫年後頭一回來給她請脈,神情比以往還要凝肅數倍不止。
「唉。」王太醫搖頭嘆息,「夫人此生,大傷過三回。本就因生產傷了根基,後因高將軍離世大傷一回,國公府大傷兩回,七情內傷多載,如今已是……罷了,老夫再給夫人開些藥。」說著,低下頭給元有容寫藥方。
就算他不願說,元有容也猜得出是「油盡燈枯」之類的話。
元有容笑道:「我吃的藥真是一回比一回貴了,真是難為了一家老小。王太醫,我能挺過今年嗎?」
王太醫一向知她心愿,沒有直說,只道至少能看著雪存出嫁。雪存婚期在四月十七日,她的命下重金強續到那時,還是不成問題。
好歹能看到雪存出嫁,元有容心想,她此生死也釋然了。
她道:「王太醫,你給我開些能滋養氣色的方子罷,我那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眼尖,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們。」
王太醫無奈道:「夫人,你這又是何苦。」雖是這麼說,卻也划去了方才寫下的方子,重換了藥。
元有容笑而不語,待王太醫離去後,她才敢在耿媼跟前落下眼淚。耿媼跟著她一齊哭,她顫聲道:「耿娘,我真的快要死了,可是我好捨不得梵婢和蘭摧。」
耿媼哭道;「夫人別說這些糊塗話,王太醫方才交代過,切莫再大喜大悲損耗心神,你好生養著好生吃藥,不愁來日能看到郎君蟾宮折桂。」
二人哭得正厲害,哪知雪存主僕忽然殺回,直衝正室而來。
元有容趕緊擦乾淨臉,雙眼仍是哭得個脹紅,瞞不住她。
雪存一眼看見案上的藥方,又見她哭得如此厲害,心中大驚,寒意四起:「娘,王伯伯又來給你診脈了?他說什麼了?」
元有容笑道:「我好得很,你怕個什麼。」雪存急道:「娘,你就跟我說實話吧,為何你哭得這樣厲害。」元有容看向耿媼:「快把洛陽那邊的信拿給梵婢看。」
幸好晨間收到了族人來信,否則眼下還不知如何忽悠雪存。
雪存接過信,一目十行讀完,道:「河南少尹元騰,娘,你是因這位表舅之事難過麼。」
元有容點頭:「嗯,他算是我的堂兄,我與他有同一個曾祖父,往上可追溯至廣平王一脈。他這一生懷才不遇,幾經貶謫,好不容易才做了幾年河南少尹,哪知他怎就、怎就病危了呢,怕是再過不了多時,就要撒手人寰,離他那獨生女兒而去。」
她不住落下淚,雪存哪知她藉此事哭的更多是自己。
雪存亦有些惆悵:「想我在洛陽做生意時,因冒充元魏後人,得了他不少照拂,他還不知我真真就是他的表侄女呢。娘,你放心,眼下我臨近婚期,蘭摧又回了國子監,實在抽不開身。身為表親,若無一人過去幫忙,實在不像話,我這就遣人去洛陽幫忙。」
元有容點頭:「梵婢,幸好有你在我身邊,這些事才不容我來操心了。還有一事,你要好生記得。」
雪存問:「什麼事?」元有容愣道:「你這沒心沒肺的小東西,三月二十三就是你阿湛哥哥的生辰,好生備著他的生辰禮,聽到沒。」
三月二十三,姬湛生辰竟只比蘭摧早一月。為時尚早,何況雪存壓根也不想去,但為讓元有容放心,她只好說了句曉得了。
因年後瑣事繁多,姬澄少有空閒來找雪存,但他命人往高宅送的小物件倒是不少。
今日送套茶具,明日送個同心結再加盒點心,後日送個筆洗,總能給他找著又巧又精之物。
偶爾他下值後不回姬家吃飯,反跑來高宅和雪存幾人一起吃,元有容打趣他,還沒成親就將雪存黏成這樣,成親後那還得了。
正月將逝,高家二房也要搬去鳳州找高靖了,獨留三郎一人在京城念書。
好歹和高琴心相識一場,雪存特去送別,姊妹二人於錦香樓小聚。高琴心年後心情已好了許多,臉上的笑容也一如從前多了起來。
雪存挽留她:「鳳州路途雖不算太遠,可到底不比長安繁華,妹妹何不繼續留在長安,也能與我常相見。」
高琴心道:「咱們家都分了,我才不想繼續住在國公府,省得礙著祖母的眼睛。」
雪存道:「若你們來日回長安呢?你們戶籍在長安,你和倚文姐姐成親總要回來吧,你們可有住處。」
高琴心道:「這個你放心,我娘的嫁妝這些年幾乎沒動過。且我阿爺粗衣淡飯慣了,多年為官攢下不少銀錢,如今做了一方刺史,手頭的錢只比從前更多,何況咱們二房也分得一個莊子,長安安家還是不難的。」
雪存道:「如今你一走,我也不知該去哪處再找個伴了。我的婚期就在四月,你們去不了多久又得回來,多麻煩呀。」
高琴心苦笑:「再麻煩我也不願待下去了,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娶了別人不成。」
她這麼一說,雪存倒想起宣王和獨孤氏的婚事,只在二月十二那日,再過十幾天就到了。
雪存問道:「華清宮那幾天,你可曾與他見過。」高琴心點頭:「見了。」雪存道:「他可與你說過什麼話?」
高琴心道:「他只讓我等他,遲早會將我迎進他的王府。可是我哪有那麼多心思去等,原以為與他兩情相悅,我就能飛上枝頭變王妃,誰知到底輸在了出身。若我也有個做相爺的父親,那還不夠,我還得姓個五姓七望又或是獨孤長孫,才夠格做宣王妃。」
雪存安慰她:「你不必妄自菲薄,我原以為我也是個命苦的,如今不還是要嫁了侍郎。」
高琴心忽然冷笑一聲:「姐姐這話就說笑了,你有如此容貌,此生必不會低嫁到哪兒去。實不相瞞,當初我與你交好,也是帶了三分的私心。」
見雪存愣住,她道:「打你回國公府,我見到你這張臉第一眼,就知道今後若是跟了你,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為自己謀樁好親事。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想來咱們這群姊妹也真是可笑,攤上這樣一個家,再掙扎也是徒勞……你可知詩蘭姐姐如今如何了?」
雪存搖頭,她道:「她原是要去給沂王做側妃的,沂王還沒向天子開口要人,我們就分家了。沂王大怒,知道無法靠這樁親事搭上姬家,就退了她這個人。如今她只得重議親事,幸好這事沒能傳開,否則她名聲一毀,有得她哭的,她哪能如你當初一般扛過。」
「不過她現在也不大好過,她原是咱們姐妹裡頭最受寵的,嫁妝也是最豐厚的。自從你在祠堂一鬧,伯母就不得不忍痛割愛,拿了她許多嫁妝抵給三房。她現在成日成日嘆氣,生怕自己嫁妝不夠看,以後的婆家必會輕視她。」
雪存道:「福禍相依,沂王府未必就是個好去處,她去做別人的正妻,總比做個側妃要強。何況婚後尊嚴從不靠嫁妝多少來爭取,有些人帶了數倍嫁妝低嫁,不也在夫家活得低三下四。說到底,尊嚴要如何爭,全憑個人的本事罷了。」
高琴心搖頭:「側妃?七姐姐,你是沒聽說麼,公主在崇仁坊的舊宅叫沂王一口氣買了,要將兩府的牆打通連成一座呢。近百萬兩,那麼大一筆錢,他說買就買,御史台參得摺子漫天飛,陛下也睜隻眼閉隻眼。」
她悄聲道:「人人都在傳,他如此受天子偏寵,就是新太子無疑。若真是新太子,就是將來的天子,六姐姐就可以做妃嬪,不比嫁個門戶一般的強。」
雪存自然知道沂王購宅一事,但她卻不認為沂王會是新太子。
想當初廢太子幹過無數蠢事,天子以隨意廢立會動搖國本為由,硬生生忍了廢太子多年,到頭來不也說廢就廢。
這位天子,再干樁廢長立幼之事,她都不覺得奇怪了。
朝中大事不宜討論,雪存岔開話,和高琴心陸陸續續說了些別的。
直到賀蘭氏再三遣人來催,高琴心才與她道別,坐上了出城的馬車,直奔六百里外鳳州而去。
下次再見她,少說要等到自己和姬澄的婚事了,雪存嘆了口氣,回了高宅。
原以為過完年可以清閒一段時日,二月除卻花朝節,還接連有春闈、宣王親事、觀音壽辰等大事。
尤其這萬眾矚目的春闈,今年的狀元,還真是程毓當上了,也因春闈殿試一事,才將老皇帝逼出了後宮,見了見外人。
春闈一結束,他又縮回那溫柔鄉,將曲江夜宴等事一應甩給吏部操辦。
蘭陵已與程毓定下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她能如願做個狀元娘子了。
她原邀雪存一齊去曲江宴,雪存成日抄經作畫,實在忙不過來,且恐姬澄吃醋,就沒有去。
宣王成婚前夕,高瑜趁國子監午休,匆匆回家一趟,不知回房拿了個什麼東西,急急忙忙又要出去。
「站著。」雪存把他攔在門邊,「你這是要去哪兒?回來一趟,都不知道給娘請個安。」
高瑜臉紅道:「今年的新科進士們下午都要來國子監遊玩,謝瀾兄中了進士,我想著給他送個禮物,也好沾沾他的喜氣。」
謝瀾謝瀾,又是謝瀾,雪存已不知第多少回,從旁人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那日蘭陵也是,參加完曲江宴,次日興沖沖地告訴她,謝瀾收到的香囊,可是比程毓這個狀元郎和今年的探花郎還多,無數權貴就等著在曲江宴抓他做女婿呢。
雪存聞言也不攔他了,只問他:「明日宣王婚宴你去不去。」
高瑜道:「不去了,我們家有你去就好,我還是安心待在國子監溫書吧。」雪存「嘶」了聲:「你又叫我替你應酬。」
高瑜笑道:「姐姐,誰讓你現在還不是侍郎夫人呢,代我去走動又如何?不說了,我要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