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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被他關進小黑屋了

2026-10-10 10:23:20 作者: 知煜

  正巧吳記今日新店開張,午休醒來,雪存向元有容打過招呼,攜禮前往祝賀。

  短短半年,吳記賺的錢,就足夠在頒政坊換間更好的鋪面,此外還一口氣再聘了四人跑堂。

  新鋪面比老鋪面好找太多,今日剛一開張,樓上樓下全坐滿了人,雪存等人趕到時,連個落腳地都沒了。

  吳老太忙親自將雪存迎到清淨的後院招待,全然將雪存視作自己人。

  雪存見她實在忙不過來,叫她儘管去店內待客,不必理會自己。吳老太卻堅持留在院子裡侍奉,很快將雪存主僕愛吃的那幾樣端上桌。

  見店內實在席不暇暖,雪存用完飯就要道辭。

  臨走前,吳老太卻將她拉至一旁,低聲道:「小娘子,有件事我實在不知能不能說。」雪存當她有不好開口的難處,笑道:「您儘管說。」

  哪知吳老太嘆道:「上回你在舊店見的那位友人,自你走後,他一直坐在咱們院子裡頭。暖爐里的炭火老頭子進去熄了添,添了熄,炭都快添光了,他就是遲遲不肯動彈,也不說半句話,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夜深了鋪子打烊,他才和那清俊的侍從起身離開,給我們留下一錠金子。小娘子,那郎君可與你有何天大的仇怨?我見他魂都丟了,生怕他再來尋你呢。」

  雪存愣道:「不必擔心,我與他無怨無仇,他沒有為難你們吧?」吳老太搖頭,雪存心知今後崔秩都不會再來,更不會找她,沒多作解釋,與吳老太告別後徑直回家。

  當夜臨睡前,元有容拿了套衣服進東屋。雪存打開一看,正是她去歲一直念叨要做的那套春衣,竟趕在宣王婚宴前做好了。

  看著元有容憔悴的面容,雪存心疼不已,元有容笑說:「這有什麼好費神的?可嘆娘連嫁衣都沒力氣給你繡了,還要麻煩姬家那邊給你做。」

  雪存嘟囔道:「我自己的嫁衣,原是想自己找繡娘做的,是阿澄非要說此事他來操辦。姬家那邊叫我過去量尺寸,我倒是去了兩回,就是不知嫁衣何時做好。」

  元有容拍了拍她的手背:「這種事最急不得,你放一萬個心好了,伯延能給你的,一定都是最好的。」

  母女二人夜話小半刻,元有容起身回屋,不忘叮囑雪存早些休息,明日就穿百花裙去吃宣王的喜酒,雪存記下。

  於是次日午後,雪存穿上新得的百花裙,略施粉黛,帶雲狐靈鷺去宣王府吃酒。

  宣王此前一直住在宮中,直到這樁婚事賜下,天子為他另置王宅,好方便他迎娶獨孤氏。

  他年後才搬離皇宮,住進了位於道政坊的宣王府。道政坊內高僧高道雲集定居,更有三座名觀名寺,因此歷來為長安城第一談空說幻聖地,離高宅所在的常樂坊僅一街之隔。

  年節期間,雪存從道政坊經過兩回,還與李澹和獨孤氏二人偶遇過。

  今日宣王府外必是車馬駢闐寸步難行,反正離家近,雪存幾人遂步行過去,沒有勞煩小馬哥駕車。

  宣王府一熱鬧,就將道政坊別處襯得冷冷清清。行經宣王府南面的玄暉觀時,雪存只顧著和雲狐說笑。

  還是靈鷺眼尖,一眼發現有大群雀鳥站在鼓樓外頭空地上,人靠近了也驚不走,正清一色埋著腦袋,在地上啄著什麼,場面甚是驚奇。

  

  灰撲撲、圓滾滾的小鳥兒們啾啾唧唧,尤為可愛。雪存彎下腰,定睛去看,原來地上叫人灑了一地穀物。

  恰巧談珩邁出鼓樓,一見了雪存幾人,連臉色都顧不上變,急匆匆轉回樓內,靈鷺對他不屑地輕哼了聲。

  片刻後,果見姬湛和褚厭一併走出。

  雪存尚未發覺投餵雀鳥之人正是姬湛,他就又抓來大把穀子,刷啦啦灑到地面,滾落雪存腳邊。

  穀子沒驚著雀鳥,反驚著雪存,她抬眼望去,姬湛正站在五尺開外,濃睫低垂,笑吟吟盯著地上的雀鳥,仿佛也沒瞧見雪存似的。

  他今日穿的,正是雪存賠他那身翠藍色寶相花紋蜀錦華服,頭上簪一隻流星趕月簪,耳別螭龍戲珠墜,仍舊是墨發高揚、倜儻不羈模樣,腦後的寶藍色髮帶隨風擺動,好一個神采奕奕的美少年。

  雪存打算悄無聲息走掉,哪知他忽然掀起眼皮,將雪存逮個正著。

  他先行平輩禮,道:「見過存兒妹妹。」復垂下眼去,繼續餵鳥。雪存回禮,喚了他一聲校書郎,也不管他高不高興,叫雲狐和靈鷺跟她離開,姬湛倒真沒因這句「校書郎」,叫她留步找她茬。


  奇怪,實在是奇怪,姬湛沒有上來嘴賤兩句,雪存反而不習慣了。想來是他有了玩伴,一時懶得和她計較。

  雪存幾人都進了宣王府了,褚厭道:「郎君,咱們是不是也該進去了。」姬湛拍了拍手,扭頭邁進鼓樓抓穀子:「不急,這些穀子全餵完再去不遲。」

  褚厭嘻笑道:「只要有鳥在的地方,郎君竟連小娘子都捨不得看一眼,她今日穿得跟個花仙兒似的,美,實在是美。」

  高雪存披個麻袋都美,用得著他多嘴。

  姬湛面無表情:「你很喜歡看?」

  褚厭不敢再笑,先是點頭,又搖頭:「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屬下只是出於單純的欣賞,怎麼配喜歡。」

  姬湛道:「你既然喜歡看,等會兒進了宣王府,就專程盯著她看,敢眨一次眼睛,我就扣你一月的月錢。」

  談珩斜了褚厭一眼,似在說叫你非要招惹他,褚厭如喪考妣,把嘴抿得緊緊的。

  姬湛埋下頭去,繼續餵鳥,原本天上飛的、樹上停的鳥兒,見狀紛紛飛向地面,圍在姬湛身邊,撒嬌似地鳴叫,求他投食。

  姬湛眯眼笑道:「急什麼?都有份。」有陣女子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姬湛呼吸一滯,還當雪存是去而復返。

  故而他刻意低著個頭,心裡已在醞釀要如何刻薄她兩句玩玩兒,最好逗得她又氣又不敢發作,只敢咬著個下唇生悶氣,那模樣最是好看。

  哪知一雙紅色的珍珠繡鞋映入眼帘,姬湛皺眉抬眼看去,正是韋皎皎。

  韋皎皎今日穿了套石榴紅長裙,頭簪紅珊瑚簪子,長眉畫進鬢邊,一點朱唇艷如血,美則美矣,卻渾然照搬高雪存上元夜的裝束。

  見她笑盈盈盯著自己,姬湛重新低下頭去,默然無語。

  想他傷愈後聽褚厭提過一嘴,道是高雪存在裴家宴會一鳴驚人,此後她穿什麼衣服、用什麼飾物,長安城的貴女間就流行起什麼。

  姬湛心裡冷笑兩下,心說這群人只顧著東施效顰,高雪存早就不穿紅衣了,非要撿她穿剩的,畫貓不成反類犬。

  見他實在不肯吭聲,韋皎皎笑意凝滯,失落地喊了他兩句「二郎」。姬湛這廂才開口:「褚厭,去把剩下的穀子抓來,給韋娘子餵雀兒玩兒。」

  見他難能主動一回,韋皎皎笑逐顏開,春心涌動,羞羞怯怯道:「二郎,我有話想同你說。」

  姬湛不冷不熱的:「何事。」褚厭抓完穀子出來,朝韋皎皎手心放。

  韋皎皎心跳如鼓,一個不落接完了,小心靠近姬湛。她效仿起他的動作,低著頭和他一起餵鳥,低聲道:「二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我待你的心意,你還能不明白麼。」

  姬湛疑惑道:「什麼心?」

  韋皎皎面上羞紅欲透,一雙美目嫵媚多情:「我這麼喜歡你,回回見了你,眼中都容不下旁人,你又如何呆成這樣,看不出來?」

  姬湛道:「沒看出來,韋娘子,餵完這些穀子,我該去宣王府了。」韋皎皎快叫他氣哭了,險些語無倫次:

  「二郎,你為何總是不願多看我一眼。我知道,我固然沒有崔露高雪存禍國的美貌,也無班謝的詠絮之才,可我也有我的好……我、你我相識多年,門當戶對,我對你情深一往,打小便想嫁與你為妻。如今你我都到了婚嫁之年,你心中若對我有半分的情意,就請直接去韋家提親吧。」

  「我知道我性子嬌縱,從未有人誇過我是幽嫻淑女,如若我嫁了你,我就願為你改了性兒,洗手作羹湯,從此做你最稱職的夫人。」

  姬湛面無波瀾,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從容盯著她,韋皎皎雖脊背發寒,卻也硬著頭皮咬著牙繼續說。

  哪知她此時在姬湛眼中,卻漸漸化作上元夜雪存的模樣,那些甜言軟語,全都變成了雪存那張朱唇說出的:

  「二郎,我想嫁你為妻,今生今世,將這顆真心交付給你一人。」

  不會的,高雪存才不會說出這些話,她在他面前只會說些鬼話。

  眼前人從雪存一瞬又成了韋皎皎,姬湛猛然驚醒,韋皎皎見他似乎動容,睜大一雙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卻猝不及防見他冷臉:「門當戶對?韋娘子,我阿爺如今雖貴為吏部尚書,可他卻是你們最看不起的寒族出身。你們京兆韋氏,我還是不高攀了。」

  說罷,也不顧韋皎皎面上如何精彩紛呈,他扔下掌中最後一撮穀子,帶褚厭談珩快步離去。


  韋皎皎又氣又怨,對著他的背影連跺好幾次腳,草草扔了手裡的穀子,也回了宣王府。

  且說雪存進了宣王府後,在府內婢女的指引下,先行去了花園遊玩。

  雖是黃昏時分李澹才外出接親,但眼下宣王府已是賓客如雲,臣門如市。

  蘭陵正與程毓待在一處,二人站在廊道上說話。只聽程毓笑道:「他說他釣完魚再過來喝喜酒。」蘭陵道:「豈不是要等到入夜天黑了。」

  程毓道:「他這人愛魚如命,天塌下來都不比手裡那根魚竿重要。」蘭陵道:「你以後可不許學著他。」

  程毓又笑:「那還是沒這麼好學的,他上回邀我一塊去釣,我半個時辰就釣了三條,他氣得半日都不願說話。」

  蘭陵聽罷,笑得直不起腰。正巧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她:「見過郡主。」

  這酥如暄雲的聲音,不是雪存還能是誰。程毓高中狀元後,受邀去姬家做客之時,偶遇雪存也去姬家試衣,見過一面,自然知道她是姬澄的未婚妻。

  見她來,他不便打擾她與蘭陵,更唯恐自己冒犯貴女,識趣離開。

  雪存道:「我來得不是時候了。」蘭陵笑著拉她同坐美人靠:「這有什麼的,等以後你嫁了澄表哥,我嫁了程狀元,你我皆被家事縛住,興許半月都見不上一面呢。不過有一件事,你可一定要說到做到。」雪存仔細回憶一番,問她:「何事?」

  蘭陵揶揄她:「瞧瞧你這負心漢,當初你去魏王府怎麼同我說的?」雪存後知後覺,抬扇擋住了笑容:「郡主,如今那牡丹改叫鄭氏牡丹了,不知還能否稱你的意。」

  二人玩笑的,正是當初「元慕白」與蘭陵郡主斷情之事。

  待到笑夠了,雪存問她:「程郎君要先進翰林院麼。」

  蘭陵點頭:「是,姑父和澄表哥,起先想直接讓他去江寧做官曆練,不必在翰林消耗幾年,我與他成婚後,自是要過去的。我阿爺不願我離京,只說江南的氣候我定待不習慣,力爭了一番,他們就只好讓謝瀾過去做那江寧縣丞了。至於程郎,眼下他們翰林院已和秘書省一塊,正開始重修晉史與北史了。」

  蘭陵抱怨道:「哼,我阿爺哪知道,我想去江南想去得不得了,真是害我白高興一場。」

  雪存驚道:「縣丞?看來這幾位新科進士,不久必能得到朝廷重用了。」

  大楚官制極為嚴苛,哪怕高中進士也只是具備做官資質,還要通過吏部嚴苛的銓選考察,少有能直接上任的。

  便是從前有過,進士也是多以縣慰等職起家,譬如當年的元納,起家就是在渝州巴縣做縣慰,後來才一步步升遷回江州。

  蘭陵不置可否,悄聲道:「雖說姑父等人有意重寒族輕士族,可這種事絕非一日之功,眼下唯才是上策。何況謝瀾是王謝的謝,他父親還是蘇湖杭暨大都督,這麼個人,誰敢扔進翰林院修史。」

  雪存點頭:「依我看,修史倒也沒什麼不好的,若我們女子也能科舉做官,我情願一輩子都做個史官呢。」

  蘭陵笑道:「那我必然是個尸位素餐的庸官了,你別說,這回重修北史晉史,陛下竟是叫湛表哥帶人主修。嘖,以湛表哥那玩心,十年都修不成。」

  蘭陵提及姬湛,雪存不願再將話接下去。她看了看園中,只見清河王和姬澄忙裡忙外的身影,他二人此次是為婚事儐相,要攬總全場大小事宜,無暇休息。

  園內孩童眾多,倒是不見李霂。

  雪存問道:「世子呢,他最喜歡熱鬧了,怎麼沒來。」蘭陵驚道:「啊?你不知道?」

  見雪存一頭霧水,蘭陵道:「昨夜,阿兄府邸就收到河南少尹元騰病逝的消息了。想元少尹在長安做官時,可是霂兒的開蒙恩師,難得霂兒敬重他,可惜短短三年他就升遷去洛陽做官了。常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然霂兒的恩師有些多……咳咳,他到底是半個大人了,阿兄就讓他去洛陽弔唁,今天天沒亮就出城了。」

  雪存心驚道:「元少尹竟就離世了,想來是洛陽送到我家的書信遺漏所致。」

  她將雲狐叫來,告知元騰病逝之事,千叮嚀萬囑咐:「事發突然,你現在就出發,先去洛陽。可惜昨夜未收到書信,否則……唉。」

  她懊惱無比:「無論如何,你先帶人過去幫忙就是,至於我代不代娘親和瑜哥兒去,容我再考慮一二。」

  雲狐點頭:「小娘子,書信既然不慎遺漏,可要奴婢順便回家將此事告知夫人?」


  雪存搖頭:「你先不告訴她的好,她上回才因表舅病重傷心不已,等我回家慢慢跟她說去。」她交代好一切,雲狐離開宣王府,當即縱馬奔赴洛陽。

  蘭陵道:「雪存,依你的意思,莫非你也想去一趟洛陽。」

  雪存惆悵不已:「暫不確定,可我心底是偏向去的,他們那一大家子的情況,我最是清楚不過。好歹當年我在洛陽時,沒少得這位表舅的幫扶,即便真去了,一來一回往多了算也就一個半月,耽誤不了我和阿澄的婚期,放心好了。」

  蘭陵頷首:「你若要去,到時候也不妨叫上我,霂兒一個人在那邊我也不大放心。」雪存應下。

  見她二人先是言笑晏晏,比那春花還明媚,眼下卻一個賽一個地愁郁。姬澄好不容易得了點閒,忙往廊道來尋她二人。

  他坐到雪存身側:「你們方才說笑什麼呢,這麼開心,我似乎還看到有人對我指指點點。」說罷,目光寵溺地看向雪存,雪存忙抬扇掩面,不作聲。

  蘭陵笑道:「當然是說你的壞話了,你這會兒得了閒,可是澹兒要去接親了。」

  姬澄道:「是,獨孤府可是在光宅坊,到了那邊還有攔門等事拖延,早些動身才好。」

  見雪存心神不定,心思顯然已不在今日的酒宴上,笑容都比方才少許多,他問道:「存兒,你怎麼了。」

  雪存嘆道:「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娘,想早些回去陪她。」若是家裡也收到了洛陽來信,想必元有容眼下已哭成個淚人。

  園內又有人來喊姬澄,姬澄抽不開身,邊起邊對她道:「你不用晚宴了?罷,你若實在擔心元姨,我叫阿躍他們送你回去。」

  見姬躍一人抬著壘成三尺高的紅綢,在院內走動,也是個忙得喘不上氣的。

  不好麻煩人家,雪存搖頭,也站起了身:「不必了,就隔了一條街,眼下天還沒黑呢,且你不是說宣王已外出接親,這樣也好,我跟著他們接親的隊伍熱熱鬧鬧的走。」

  姬澄點頭同意,與她匆匆道別,朝前院忙去。

  雪存與蘭陵道辭,叫上靈鷺說明緣由,主僕二人匆匆出了宣王府,跟在迎親長龍後頭,朝常樂坊方向回去。

  她們剛與迎親長龍分作兩路走,到玄暉觀,還沒繞出道政坊,鼓樓處忽冒出條黑影,三兩下將她迷暈。

  靈鷺的尖叫淹沒在迎親隊的喜樂聲里,眨眼也被人給迷暈綁了。

  ……

  「郎君,你千萬要冷靜,趁著為時尚早,快把小娘子還回去。」

  別院,褚厭看著雪存沉睡在軟榻上的身影,急得火燒眉毛,不住在一旁勸解姬湛。姬湛嫌他多嘴,冷臉道:「去照春台,把宮商徵羽叫來。」

  褚厭無奈,離開前,不忘悄聲提醒一旁的談珩:「你再勸勸郎君,莫要因一時衝動釀成大錯,否則再也無法回頭了。」

  談珩悶聲不語,用疑惑的目光送走他,心說郎君到底是一時衝動,還是蓄謀已久,你當真看不出?

  這事到底不容小覷,真要鬧開了,整個姬家怕是又要天翻地覆一回。

  談珩靜默半刻,低語道:「郎君,相思當初不宜種,如今更不宜種,你知道後果的,請三思而後行。」

  姬湛偏偏犯起了頭疼,他闔上雙目:「我不喜歡她,我只是……只是不願她嫁給兄長。」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嘴硬。

  談珩欲言又止,郎君為了她,失去過多少回理智了,他瞞過了外人,竟將他自己也瞞過,自欺欺人成這種地步,還是當初那個眼裡心裡都容不下任何女郎的人嗎。

  談珩問:「若是她嫁給旁人呢?」姬湛不答。談珩又問:「郎君可想過以後該怎麼辦。」姬湛道:「沒想好。」談珩道:「尚書和公主那裡,郎君又該怎麼辦?」姬湛仍答沒想好。談珩無奈,最後問他:「大公子那裡呢。」

  姬湛搖頭:「也沒想好。」這下輪到談珩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姬湛只默默地盯著雪存,少頃才說:「可以把信送給元姨了。」

  談珩領命外出,房內只余姬湛雪存兩人。

  姬湛看著雪存恬靜的睡姿,一時又悔又後怕。他就這麼把人綁走,從未考慮過來日該如何,只圖這一時的潑天快意。

  他只是不想今後要叫她阿嫂罷了。

  落子無悔,早在上元夜他就著手準備這一切,今日既順利依計行事,便不必考慮今後。


  心底那點悔勁消失得無影無蹤,姬湛還是那個隨心而為的姬湛。他取出解藥,用水化開,拿了柄小勺,一點一點餵進雪存口中。

  才餵了小半碗下去,美人便長睫輕抖,青黛微蹙,雙唇微張,低低發出道呻吟。

  姬湛放下藥碗,泰然自若注視著她,將她每個細微神色收入眼底。

  「唔。」雪存眉頭皺得厲害,悠悠轉醒。她記得昏死前腦海里只有最後一個念頭:她被人綁了。雪存首當其衝懷疑之人,就是崔秩。

  怎奈睜眼醒來,眼皮沉沉,視線昏昏,好半晌才緩過藥勁,雪存看清眼前人,大驚失色。

  「你、你……」雪存慌亂後退,混沌的腦子一瞬清醒。姬湛已做好挨上一巴掌的準備,哪知她愣怔片刻,竟柔怯怯道:「姬湛,這回是你救了我?多謝。」

  雪存當真以為是他出手相救,姬湛此人極其心口不一,想她此前幾次涉險,他嘴上說得難聽,可回回都應了她的請求。

  他好像,也不是個太過惡毒的人。

  傻傻乎乎,嬌憨可愛。聽她說出「多謝」二字,姬湛心中竟百轉千回地生出股柔軟。

  他輕笑道:「高雪存,你先別急著道謝。」他拿過一旁桌上的紙筆,對她道:「現在,你可以寫信了。」

  雪存神情還有些懵,她不解:「寫信?寫什麼信,姬湛,多謝你救了我,我要先去官府報官,再回家找我娘親。」說罷,她就要下榻起身。

  想來方才的迷藥還是放得多了些,姬湛攥住她的細腕:「高雪存,我要你做的事,不會再重複第二遍,下不為例。」他朝桌案座墊揚了揚下巴:「聽話,去。」

  「你就寫聞河南少尹元騰離世,念在其生不逢時,命途多舛,更不忍其後事淒涼,膝下孤女元雪晗遭族人欺凌,家業恐遭侵占,一時心頭激憤,故不辭而別,緊隨雲狐之後前去洛陽,為元雪晗力爭家產。待元少尹身後事畢,燒七之後,自會歸來,與伯延成親,勿掛念。一次寫兩封,一封給元姨,一封給我阿兄。高雪存,寫吧,我親自給你磨好了墨。」

  雪存終於想明白他想做什麼了。

  她先是震驚,隨後只覺荒誕無比。

  人在莫可奈何之際只會氣得發笑,雪存乾笑了兩聲,歪頭看他,滿臉驚詫和嗤嘲:

  「姬湛,你又在發什麼瘋,憑你說什麼我就要做什麼。我告訴你,你現在嚇不到我了,趁著尚未宵禁,趁著阿澄和我娘親尚未起疑,你放我回去,此事我必守口如瓶,全當沒發生過。」

  雪存早不吃他這一套,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現在只願一心備嫁,自從去歲重陽節後,她就再沒有說錯一句話踏錯一步路,憑什麼怕他。

  姬湛微笑道:「你可以選擇不寫,不過靈鷺還能不能完好無損活蹦亂跳的,我就不敢保證了。你慢慢寫,我先回宣王府喝喜酒。」

  靈鷺,還有靈鷺。

  雪存臉上剎那間血色全無,姬湛轉身外出,她起身跟上,抬手搭上他的肩:「姬湛,你先讓我見一見靈鷺。」

  姬湛道:「放心,她被我好生安置了。你就算見了她,也逃不過我的五指山。與其想想怎麼和我鬥智鬥勇,不如想想,等會兒的書信,要用你這隻漂亮的手,拿哪種字體寫。」

  說罷,他再不理會她是何種神色,兀自離了別院,趁天未黑前回了宣王府。

  雪存欲哭無淚,她不知自己何時又得罪了姬湛,但她知道,姬湛折磨人來樂此不疲的手段有多少。

  她強忍眼淚,跪坐在書案前,顫抖地依照姬湛所言,忍氣吞聲寫下兩份信。

  她原想在信中設計加些暗語,可屆時姬湛定會親自查驗一番,姬澄和元有容能看出的,姬湛又如何看不出來?

  雪存寫完了信,就有四名婢女現身門外,齊齊朝她行禮,正是宮月、商星、徵汐和羽霜四人。

  雪存匆匆掃了一眼,忽覺最左側婢女生得極為眼熟,似是曾幾何時見過。

  她倏然睜大了眼,直直打量那婢女:「你是照春台的,上元夜,正是你端了乾花茶葉進屋。」

  徵汐驚得目怔口呆,心道這位小娘子記性竟如此之好,那夜不過匆匆打過照面,如今竟能將自己認出。

  徵汐連連否認,雪存卻已順勢猜出,好啊,難怪姬湛知曉長安城這麼多秘密,敢情他就是那鬼神莫測的照春台台主。

  她對四人冷笑:「你們給我下去,不要礙著我。」宮月道:「小娘子,郎君讓我們侍奉你用晚膳。」雪存氣極:「我不吃。」


  宮月道:「郎君說了,小娘子若是不吃,待他回來,會親自伺候小娘子吃。至於用什麼法子,他說了算。」

  雪存索性一把關了門,將她們四人隔絕在門外。四人面面相覷,識相離開。雪存無事可做,泄氣地躺回軟榻上,觀察起這間臥房來。

  這臥房裝潢全是依照姬湛喜好,繁而不俗,華實相稱,同她自己的東屋差不多寬大。

  甚至連這房間裡的大床,都照她的習慣,叫人重重疊疊鋪得極軟,故壘得個比尋常床鋪還要高高隆起的模樣。

  若是她沒猜錯,這宅子,就是當初姬湛神神秘秘,不叫她看清全貌那個。

  雪存嘆了口氣,若是能知這宅子在哪個坊,早晚她都能找到機會逃出去。

  她百無聊賴,側臥在軟榻上,斜斜凝視著窗外的斜陽。一輪殘陽很快沒入黑黝黝的山脊,雪存的雙眼也累得出現重影,無奈地翻過身去。

  暮鼓響完三百回,夜色黑透,姬湛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屋內。

  雪存連點燈的力氣都沒有,屋子裡頭一直黑著,姬湛只當她睡著了,找出火摺子點燈。

  豈料屋內黃燈一亮,雪存那雙大而瑩潤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案上已整整齊齊擺了兩份書信,姬湛坐下查看,見雪存並未耍花招,乖乖依他所言寫信,他甚為滿意。

  待他看完信,雪存也在榻上坐直了,目不斜視地看向他:「姬湛,你到底想幹什麼。」

  姬湛側目回望她:「高雪存,無論如何,你也不許進我姬家的門,好生給我待著,對你我都有好處。」

  雪存無奈道:「姬湛,就算你躺床上裝了三個月的死,你醒來後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你不開口,偏要到我與阿澄的婚期了,你才不同意這門親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些?」

  裝死?她竟然說他裝死?

  姬湛走近她,不由分說與她同坐一榻:「高雪存,你也知道這樁婚事無人過問過我的意見,我也有資格不過問你們所有人的意見。總之,我的阿嫂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能是你。」

  雪存道:「我到底和你什麼仇什麼怨,容得著你這樣恨我,處處跟我過不去。就算是從前那些恩怨,我們業已兩清,你自己知道你為何挨打,休想賴在我身上。姬湛,你也是個快二十一歲的人了,能不能別像三歲孩童一樣可笑。」

  姬湛道:「兩清?」

  雪存道:「早在我真心實意盼著你好起來的一瞬,兩清了。」

  姬湛忽然冷笑:「你要跟我算帳,那我們就從頭好生算一算。沒有我設局讓黃昱老頭告老還鄉,何來的推波助瀾,叫你與崔子元驪山同生共死,迅速定情,只怕今時今日,你就算被他吃干抹淨,他都只肯叫你做個外室,你當真以為你的情哥哥崔五是個什麼善茬;沒有我出手幫你挽救經文,只怕你花朝節就不會入得了賢妃的眼,順利搭上賢妃這條大船,這麼快就與崔露並稱雙姝,反而落得個對韋皇后大不敬之罪;你做事難有百密一疏之時,沒有我買斷你的黑市契約,只怕鄭氏比任何人,都要先懸賞元慕白的人頭,屆時你便成了西市最肥的那塊肉;沒有我終南山出手相救,就憑你那漏洞百出的計劃,即便晉王清河王能護你周全,可他二人不死也殘,你敢說你還得了一個親王一個郡王的情;沒有我以身犯險拿命陪金吾衛玩,在你受罰之時帶你外出,在你沾不得酒之時替你擋酒,你如何能和西域蠻子白玉樓談笑風生,你就不怕把自己給喝死;沒有我花費七年之久,算計扳倒廢太子,沒有我在皇宮勸你懸崖勒馬,今時今日,我是要叫你一句太子良娣,還是高才人。高雪存,你與我兄長這樁婚約,你能做成准吏部侍郎夫人,全是因我之故才陰差陽錯釀就,你敢說兩清,你怎麼清。」

  「你以為我不明白我娘那些手段,她認定了你這個兒媳,無論用什麼法子,都能逼得你嫁進姬家。你自己心裡最清楚,當初這麼多人向你提親,我兄長排能到第幾?連崔子元都能壓著他一頭,可你最終擇了他,你到底是不是心甘情願想嫁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到底有幾分喜歡他,別人看不出,我還能看不出。」

  雪存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他說的好幾樁事,她竟全都不知。

  她急道:「你全是詭辯,全是在無理取鬧,你怎麼不把三皇五帝的死也算在我頭上?姬湛,你數次拆散我的良姻良緣,你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就算我今時今日,待他尚無夫妻之情,可來日總能慢慢養成,又與你有什麼干係。」

  姬湛道:「良緣?惡緣!憑你說了就算良緣,憑你說了我們就兩清?」

  他已渾然沒了理智,油鹽不進,雪存說不過他,一時心如死灰,欲說還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哭得個淚如梨花、眼睫濕濕噠噠。

  雪存心想:從前他這麼厭恨我,我一落淚,他也不忍再欺負我一下。今夜不妨用這招騙過他,讓他冷靜行事,把我送回常樂坊。

  「姬湛,二郎,仲延哥哥,你就看在長輩的顏面上,待我好一點吧,就一點,你不要再欺負我了。」雪存軟聲哀求起來。

  哪知姬湛看著她如珠似露的淚光,心想:哭吧,高雪存,用力哭,我就看著你哭,也別有一番風情。

  雪存哭了許久,眼淚都快哭幹了,卻見他毫無半點反應,甚至唇角隱隱上揚,她氣得險些咬爛下唇。

  她越來越看不懂姬湛了,這人到底是個有腦疾的瘋子,還是個有理智的瘋子;這便罷,他遲遲留在房中,毫無離開之意,真是十成十的噁心。

  雪存再不想看到他,最好接連幾日都不要看到。

  對付這種瘋子,軟的不行來硬的,她豁出去了,先自己變作個瘋子噁心自己,再噁心走他。

  她漸漸止住眼淚,低眉垂眼,暗中醞釀說辭。

  姬湛見狀,輕笑一聲:「怎麼不繼續哭了,裝不下去了?剛才不還哭的很起勁,仲延哥哥……高雪存,你再叫一句,我就——」

  「姬湛。」雪存忽然寒聲打斷他,罕見她目光凜凜的時候,她極盡嘲諷之氣,「事到如今,我在想,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你明知我是世叔的故人之女,明知我的存在,會無時無刻提醒你兒時塊然獨處的過往,是你心頭最想拔去的刺;明知我是個長袖善舞、兩面三刀的俗氣之人;明知我處處留情,持貌行兇,耍得無數男人牽腸掛肚,如今計謀得逞,轉頭成了你的嫂嫂。你該對我恨之入骨,隔岸觀火,可是你做不到,你分明事事都這麼在意我。」

  不等姬湛有反駁她的時機,她看準他不染而紅的薄唇,直接親了上去。

  雪存心知自己對不住姬澄,但眼下她已被姬湛逼上絕境,不得不裝瘋賣傻,將他噁心個透徹,哪怕是氣到極致將她殺了都行,她也不願做姬湛囚籠里的鳥兒,不願被困在這方小小天地。

  姬湛從沒想過,他頭一回親女人,或說被女人親,會是這般情形,會是他夢中早就親過無數次的臉。

  吃到她香甜唇脂、香甜清唾,他渾身一僵,雙手緊緊握拳,任她生澀地啃扯他的唇瓣,他倒要看看她還能使出什麼花招。

  哪知她這麼不中用,崔子元親過,阿兄親過,現下仍是個蠢笨的。

  姬湛反鬆開了手,一手叩住她的後腦,死死將她鎖在懷中。

  見她猝不及防瞪大眼掙扎,他兇猛地反攻衝上,撬開她的雙唇,大開大合地去親她。

  雪存掙扎不過,哪知噁心不成反被噁心,竟白白叫他得了這個便宜。她不管不顧用力咬牙,不知咬破了誰的舌尖,二人唇腔內霎時皆是腥甜血氣。

  姬湛不比姬澄溫柔會疼惜,他想,是她主動獻身,就要受著,遂將雪存重重壓到榻上,親得她嗚咽不斷,蛾眉蹙了又松鬆了又蹙。

  他的熱血自心臟湧入四肢百骸,登時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動,魂魄飛到了天外。

  忽然間天傾地陷,日月無光,迷霧渺渺茫茫,這世界只剩他和高雪存一人,他想要這一瞬間就是天荒地老。

  他到底也是初次親人,不大會換氣,起先來勢洶洶,很快敗下陣來,戀戀不捨鬆開了她的嘴唇,渾不知自己的嘴皮都叫她咬破了個口子。

  方才二人接觸間,她衣帶大松,衣衫大開,雲鬢半散,面色潮艷若春桃,更叫他血脈賁張。

  雪存一想到自己竟被他親了,且唇齒間血腥氣遍布,鮮血流入喉中,當即難受地伏在床榻邊嘔了一下。

  姬湛看得血液一冷,僵硬在原地,臉色凝重得能滴水,此生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麼傷心過。

  她竟然嫌自己噁心。

  她嫌自己噁心。

  雪存抬手擦嘴,非要火上澆油逞強嘲笑他,語調甚至帶了幾分俏皮:

  「姬湛,你被我說中了吧,哈哈……你不嫌噁心,我還嫌你噁心呢。」

  姬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手將她重新壓回軟榻上,捏著她的臉,另一手不緊不慢地解腰帶。

  他語調平靜地可怕:「高雪存,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的身子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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