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歷來將實話當作玩笑,將玩笑當作實話,雪存回想起昨夜似入仙境似下地獄的情形,嚇得連忙起身,低頭跟在姬湛身後。
姬湛見此法奏效,走在前頭帶路,不禁得意一笑。
他固然貪戀她的肉體,若真想應有盡有地得到她,卻是不屑用這種手段,不過是嚇唬她罷了,誰叫她不肯愛惜身子。
二人穿過幾道廊廡,途徑穿堂過廳,越過一處柳媚花明的小園,一路上遇見灑掃的婢女無數,見了雪存,紛紛主動轉身迴避,不敢多看一眼。
不多時,姬湛就帶她抵達院西的西花廳,已有婢女在廳內布膳了。
姬湛率先落座,雪存側眸掃了一眼,竟見她和姬湛的晚膳並非分案而食,乃是同坐一桌對坐會食。
男女有別,在大楚,除非親密無間的夫妻才這麼對坐,她和姬湛又如何適合,他果然是個偭規越矩的,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雪存遲遲不願坐下,明明該與她舉案齊眉,對坐同飲之人,是姬澄,而不是他,她心底萬般抗拒。
姬湛知道她在計較什麼,無非是嫌他名不正言不順,不肯落座。
可他這名不正言不順之人昨夜險些要了她,就算沒要成,該看的該碰的地方都看了碰了,她如何不灑脫曠達些,何必擰巴這一時半刻。
他單手抵在桌上,撐頭看她,似笑非笑,既不催促她坐下,也不因她此舉動怒。
眼見廳內再沒第二個可供自己坐下吃飯的地方,雪存難以為情坐到他對面,刻意避開他的目光,一心只盼著隨意扒兩口飯就走。
菜餚很快端上,擺滿大半個長桌。婢女給雪存盛了碗熱氣騰騰的珍珠白米飯,她雙手接過,輕聲道謝,拿起一旁的公筷,隨意夾了幾筷子春筍、千金菜之類的時令蔬菜就著飯吃,又吃了兩隻炙蝦,這就放下了筷子。
姬湛數得清清楚楚,她攏共就扒了五口米飯下肚,那米飯碗只薄薄掉了層皮似的,這便飽了?姬湛心中雖驚,面上卻不顯山水。
見雪存已叫婢女去端茶湯和丁香等物,他拿起公筷,夾了大塊燒鱖魚肉,親手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才放進她碗中,道:「吃。」
雪存正在擦嘴漱口,見狀,她頓道:「我吃飽了。」姬湛道:「你這點食量,吃得還不如雪翎多,就敢說自己飽了。」雪存認真道:「郎君,我真吃飽了,多數時候,我在家都是過午不食。」姬湛凝眉:「你一天就吃一頓?」雪存點頭。
姬湛不由分說,又朝她碗中夾了只煨鹿肉糜繡丸,舀了勺烏雌雞湯進去:「我也不強迫你吃多少,你把這碗飯裡頭的東西吃光,再吃一碗桂花蜜糖酪漿,我就放過你。」
她若是不多吃些,待會兒的補藥喝進去就傷胃了。
雪存本就渾身酸乏綿軟,沒什麼胃口,聽他這麼一說,她更不想動筷子,兀自側過身,也不敢走,冷臉同他置氣。
姬湛冷笑:「是我讓你倒胃口了?」
雪存氣鼓鼓地瞪著他:「對,你就是叫人倒胃口,姬湛,你有點自知之明吧。」
姬湛把碗筷推到她身前:「高雪存,如果你不想今後頓頓都吃眼淚拌飯,今天就乖乖聽我的話,等你來月事疼得要死了的時候,可別求著我給你施針下藥,嗯?」
他這人當真是生來治她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雪存強壓怨念,重新抓起碗筷,小口小口吃起飯來,心中不斷說著「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叫他笑話」,這才拖拖拉拉吃完一頓飯。
等她放下碗筷,桌上的菜餚也涼透了。
姬湛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連自己的飯都顧不上吃。
他越看她越覺得看不夠,想她生得好看,就連吃飯的姿態都這麼招人喜歡,他到底是著了什麼魔了,一顆心只想撲在她身上,她去哪兒他也跟著去。
他及時收了唇邊的笑,故作冷傲,卻掩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仍蘊著。他帶她回屋,又親眼看著她乖乖喝了補藥,才一頭扎進書房。
入夜後,宮商徵羽四人帶雪存去浴房洗澡。
雪存起先還擔心姬湛要來作亂,直到人舒舒服服躺進浴桶裡頭,遠遠看見書房處的人影似是沒有動彈,才肯放心。
商星等人端上托盤,依次詢問她想要哪些乾花香露。雪存看了一眼,姬湛竟命人將從前元氏、如今姜氏所產的花露全部買了回來,供她挑選,心思細膩成這樣。
雪存道:「只要百合香露就好,等會兒抹在身上的香膏用玫瑰的。」
她趁機打量商星一番,見商星同她年歲相當,且竟是個眉眼處生得同靈鷺三分像的,同樣的玲瓏秀美,十分面善,是這群婢女里瞧著最單純的,叫她倍感親切。
她心生一計,對另外三人道:「我不習慣身邊人多,從今天起,除卻早晚服侍和守夜,就留她一人貼身伺候我,你們待我有求時再來。」
三人不知她打的什麼主意,但姬湛吩咐過,凡她的要求不許違抗,沒作多想,齊聲應下。
雪存主動問商星:「我身上那些痕跡,可要好些了?」商星道:「是要好了許多,小娘子等會兒再塗一道藥?」雪存點頭,又問:「你在照春台待了多久了,是哪裡人氏。」
商星正在幫她揉搓頭髮,見她忽然發問,耐心答道:「回小娘子的話,奴婢是十歲進的照春台,已在照春台待了八年,原是河北平洲人氏。」
雪存雙眼一亮:「真的?我的靈鷺也是河北滄州人,難怪不得我瞧著你最親切呢。」
雪存和她說了不少話,她起先只將雪存當作個嬌嬌軟軟的美人看待,此前在照春台時,不是沒聽說過雪存大名,也在外出執行任務時見過一兩回,只當雪存是那天人般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女子。
今日再相處,雪存心情比昨夜好了許多,渾然沒有半點貴女架子,笑盈盈趴在桶壁上,同她無所不談,叫她一時面紅耳赤,心底動容。
這樣絕無僅有的女郎,難怪郎君花費如此多的手段奪到手中,吩咐她們好生嬌養著。
臨睡前,商星給雪存端來一碗安眠飲。雪存一整日都在喝這些湯湯水水,睡前再看到,難免嫌棄地皺眉推脫:「這是什麼,我不喝了。」
商星道:「小娘子,這是郎君親自為你調製的安眠飲,他擔心你睡不好,說須得將你的作息調整回去,叫你一定要喝呢。」
既然是姬湛吩咐要喝的東西,雪存也不忍為難商星了,接過一飲而盡,沒有她想像的苦,反是個清清淡淡的酸甜味兒。
她喝完爬上了床,商星幫她蓋好被子,熄了她房中的燈,就退到外間睡下守夜去了。
時近月圓夜,房間雖熄了燈,但窗外月色正好,照進屋子裡頭,雪存連床簾上的繡樣都能借月色看得清清楚楚。
這才只是她被綁的第二日,就已過得如此漫長,今後不知還有多少個日夜,要在這宅子裡度過,姬湛到底安的什麼心呢。
雪存浮想聯翩,先是回想起她和姬湛的初見,再到後頭冤家路窄冤冤相報……身上被他碰過的地方,漸漸泛起酸軟,想他昨夜如惡狼進食,光是咬都咬了她好幾處,她猛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曾在浣花堂口口聲聲說過,絕不會為自己的容貌打動;也在白玉樓放過狠話,就算自己脫光了坐他身上,他都不會感興趣。
可昨夜,他說他只是在做男人想做的事,莫非自己當真在無形中引誘過他,破了他的道心。
事到如今,姬湛對自己,又是何種感情呢。
至少不是單純的只余怨恨。
雪存不敢再細想下去,橫豎搞不明白姬湛腦子裡裝的是什麼,也懶得去想。她也沒那個自信,會覺得姬湛當真會喜歡她,只當他是開春了發情,她誤打誤撞上罷了。
他送來的安眠飲果然有效,不到片刻,雪存就昏昏睡著過去。
許是昨夜沒休息好,她睡得格外沉,就連今早晨鼓響了都沒聽著。等到日上三竿了,才被院子裡頭的動靜鬧醒。
雪存起身梳洗,宮商徵羽今日取來另一套衣裙,連同首飾無數,專供她挑選。雪存只隨意瞥了一眼,就知姬湛給她準備的這些東西,已遠非她此前給他那點銀錢可比了。
她挑了套最素的用,餘下的叫四人收了起來,心說真是難為他破費一場,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再欠他什麼。
喝完晨間補藥,用完早膳,這都住進院子第三天了,雪存才終於得空遊覽一番。她推門而出,走到庭院裡頭,褚厭和談珩正指揮婢女進進出出添置東西。
院子裡已多了兩隻丹頂鶴、一隻金絲雀籠、一隻純白的孔雀、兩隻五顏六色的錦雞,正對她房門外廊下,掛了那隻啞巴鸚鵡,雪翎和一隻高麗赤鷹站在同一棵桃花樹上。
雪存不禁皺眉,看這架勢,姬湛難不成鐵了心要在這裡長住。
談珩正指揮人布置各類雜物擺件和書冊,褚厭見雪存出門解悶,主動湊到她身前,笑嘻嘻道:「小娘子,我家郎君正在上值。」
雪存冷冷道:「我沒問他的下落。」褚厭「嘶」了聲,尷尬道:「郎君還說,若是你閒來無事,可以幫他餵一餵這些鳥兒,也是樁趣事呢。」
雪存冷嘲:「誰稀罕他這些破鳥?」
一語既出,周遭人聲寂靜,無人再敢說話。雪存嫌後院待得煩悶,叫商星帶她遊園。
商星領命,走在前頭引路,出了後院,帶她依次走過宅子裡每個角落。
這宅子同高宅一樣,都只是三進的中宅,卻見滿宅各處都種了桃李杏梨四花。
正值春日,萬花齊放,織成片片相連的粉霞白緞,滿園都是花香。風一吹,落英繽紛,連同園子裡的小徑過道,小橋池水都被花瓣鋪得滿滿當當,宛若陶潛筆下世外桃源,好個極盡風雅靈秀的宅子。
只是修建在長安城內,就顯得可笑了些,出世不像出世,入世不似入世,兩頭不討好。
雪存走到大門後的影壁牆,商星就為難地攔住她去路:「小娘子,郎君吩咐過,你最多只能走到這裡了。」
姬湛這狗東西,竟警惕到如此地步。
雪存興致缺缺,轉回了後院,去了書房外頭的庭院坐下發呆。忽聞得一陣隼鳴,等雪存反應過來時,雪翎就飛到了她雙膝上臥著,舒舒服服曬起太陽打起盹。
雪存一瞬就慌了,動都不敢動一下。她在終南山時,是見識過這隻白隼威力的,它那時可是抓瞎了好幾個刺客的眼睛,今日竟跑到她懷中裝乖。
談珩見狀,忙上前來低聲安撫她:「小娘子別慌,雪翎輕易不會傷人。」雪存顫聲道:「你快把它拿開。」談珩道:「它向來只聽郎君的話,屬下無能為力。」
沉甸甸毛茸茸一團大鳥臥在她腿上,不多時就捂得她雙腿生熱。雪存生怕自己被它抓一下啄一下,嚇得屏住呼吸,滿臉苦色。
「雪翎,過來。」沒過多久,姬湛下值回來,一進後院便見此情此景。
他摘了官帽,身上還穿著淺青色官服,雪存和雪翎雙雙扭頭看去,雪翎懶洋洋叫了一聲,似是十分不舍,從雪存雙膝飛到姬湛肩頭站立。
雪存長舒一口氣,一起身,提著裙子大步跑進書房,不想見到姬湛的臉。姬湛為何下了值不回姬家,反要先來別院,他當真連家都不顧了。
姬湛無奈一笑,坐下同雪翎玩兒了一會兒,給雪翎餵了些水,亦是跟著她鑽進書房。
只見她跪坐在書案前看書,手上拿的不知是何人的詩集,聽到他腳步聲,她身子嚇得險些一抖,姬湛便知她根本沒看進去。
他跪坐在側位,拿出衣襟里夾著的信封,推到雪存身前。
哪知雪存故意待他視而不見,更不願低頭看那信封一眼,手中的詩集翻來翻去翻爛了,還只是在那兩頁。
良久,姬湛面無表情道:「怎麼不看。」
雪存不吱聲,她已決意能少和他說話,就少和他說話,省得又被他抓住什麼疏漏,反說出些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他能帶來的,能有個什麼好消息?
姬湛這才笑道:「江州的信你都不看?那我燒了。」
一聽說是江州寄來,雪存迅速放下詩集,迫不及待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認真默讀出來。
讀罷,她久久不能平復,面上悲喜交加,似喜似愁,泫然欲泣。
隔著衣料,她默默把手按在胸前的觀音墜子上,眼底百般酸澀。
姬湛這才發覺,她今日穿得素淨,竟是連他挑的首飾都捨不得用套華麗的,且還一直沒捨得取下這個吊墜。
他心底頓時醋意萌發:阿兄在她心目中,竟已如此重要了。
他好奇伸手道:「噢?寫了什麼,給我看看。」雪存冷冷瞪他一眼,忙把信掖進衣襟裡頭:「關你什麼事。」說著就要起身出去。
姬湛把人拉回懷裡,雪存驚呼一聲,人已半倒在他身前,他的手已落到她細腰上。
他笑吟吟道:「你是想自己交出信,還是我親自取出來。」
這人怎的對旁人的家事這麼感興趣,雪存臉色飛紅,顫手從衣襟裡頭夾出信封,一手拍到他臉上,一時信紙四散。
她氣道:「看,看個夠。」
被她這麼一拍,姬湛也不惱。他鬆了她,撿起信紙迅速看過,倒沒有什麼大事。若非要說大事,無非兩件:
一來是她的表兄元脩白,已於去歲秋闈中了解元。他本該在去年年末就入京待考,只等今年參加春闈,奈何有事絆住腳步,只好再等明年那場春闈。不過他會在今年重陽節後就進京,屆時少不得要借住雪存家。
二來是她的舅母陸錦宜和表妹元姝盼要進京了,四月抵達,專程來喝她和姬澄的喜酒。她二人深知元納不喜姬家,可婚事既已定下,元納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母女二人進京吃喜酒,她們也要在雪存家住下,只等元脩白進京。若他明年就此高中,元家人未必不會考慮留在長安。
姬湛把信紙整理疊好,遞還雪存。哪知她並未如他預料中,將信萬般珍重地收好,反直接扔進了書房的爐子裡頭,親眼看著信紙化成灰燼。
她神色淡淡,先是緩緩落下兩行清淚,隨後眼淚似控制不住般,越流越洶湧,神色仍是強撐淡然。
舅母和表妹為著這樁婚事歡歡喜喜,九哥哥年底也要來長安,他們都想見一見自己的夫婿姬澄。
本該是一家人久別多年團聚的日子,可這一切,都在姬湛將她綁走後,蕩然無存。
不知此生,還能否有緣和他們相見。雪存心如死灰,淚珠一顆落得比一顆大,滴滴答答掉到書案上,書房內寂靜得只聞這墜珠之聲。
她這身子不宜多見眼淚。
姬湛心知她因何難過,可口中那句「抱歉」死活說不出口。
他從她腰間解下她的手帕,一點一點幫她擦淚,她只木木地坐在原地,任由滾燙的眼淚燙到他的手心、手背。
他心口一堵,坐得離她更近一些,聲音低啞:「高雪存,你就這樣同我待在一處,不好麼。」
雪存低頭泣道:「姬湛,你放了我吧,我不嫁你兄長了,我再也不和你們姬家有任何牽連了。你放了我,我親自去退他的婚,我求求你……」
不嫁給兄長,她就要嫁給崔子元,亦或是嫁給她的九哥哥,甚至是那同她在照春台相看的柳沉璧了。
姬湛心想,他大抵是不喜歡她的,可他也無法容忍她嫁給外人。
見他不肯應聲,雪存神情激動,聲帶厲色:「姬湛,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你那些鳥兒看待了,要關著我一輩子。我是個人,不是你的玩物,你如何能以安置玩物之道,擅自安置我這一生?」
姬湛抬眸看她,震得一時語塞。
若是從前她這般發問,他定要毫不猶豫回答,你與雪翎,在我心中本就沒有任何區別。
可如今再看她一雙哭紅的淚眼,他的心竟然痛得無以復加。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只有他不可以,為什麼就不能像現在一樣,安心待在他身邊一輩子。
雪存哪看得出他心底那些百轉千回的念頭,只能看到他唇角一直掛著笑,雙眸黑如深潭,又是一副作壁上觀之態。
他溫柔地替她擦拭眼淚,徐徐道:「高雪存,以後不許隨隨便便再哭了,不然今天你還能待在長安城裡頭,興許明天,我就會把你送出長安城藏起來,到時候任是我兄長,還是你的崔子元、九哥哥,誰也找不到你。」